郑号锡紧抿着嘴唇，不得不分神抵抗这人为制造的干扰磁场。

他不是没在以前的战斗中遇见过这类针对精神力者的装置，也非常清楚应对这种装置的方法。这类笼子一般都由一个外部的磁场吸收设备维持运转，整个设备的功率有一个最大阈值。一旦超过这个阈值，装置就会出于保护而自动断电。

然而，他从未见到过有哪一个a级精神力者能够单单凭借精神海所释放的精神力磁场来突破这个设备的禁锢。这种规模的装置，恐怕十个a级精神力者的精神力都填不满，更何况眼前只有这一个人……

少将的瞳孔好似也在随着整个装置在微小地振荡着。

在他的认知中，理论上有且只有一种可能足以解释眼前这人释放的精神力强度——那便是，眼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一位a级精神力者，而是那个仅仅存在于学者理论模型中的，真正的s级精神力者……

大约半分钟后，一声断闸的巨响之后，整个房间陡然黑下去，又很快升起了一道金色光芒，照耀了整个房间。

金泰亨的额头上已经挂满汗珠，浑身湿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重新释放出精神力摸索出路。不出意外地，他终于发现了墙壁上的一道隐藏门。门因为断电而无法自动开启，金泰亨则直接用精神力冲开了它。

在那之后，又经过一条不算长的走廊，他们看见了通往地面的楼梯。

稀疏的月光倾斜地照进来，静谧安详的夜晚就在那里，那样令人着迷，使人向往。

渐渐地，还在向前迈步的金泰亨却感觉眼皮变得越来越重了。

经过刚刚一系列无法估计的消耗之后，他感觉脑袋里的精神海好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那些破碎的残骸一一被吞噬。渐渐地，他感觉那片笼罩头顶的黑暗正在逐渐伸向他的感官。

他早已看见了，他要找的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的地面上等待着他的到来，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身后推，往身后躺。起初，他还以为只是单纯的困意，可后来，那感觉逐渐变成了一种灼烧的实感。就在他爬上地面，肉眼见到了不远处的金海城脸上仍然挂着那一抹胸有成竹的得逞微笑时，最后一点恨意也变成燃料，黑色的火焰将他的意识完全吞噬。

天地旋转，他最后见到的画面，是一把从他身后飞出的迅猛“冷刀”直直劈向了那个笑面人。

微笑的面具逐渐碎裂，惊异，无法置信，再到惊悚、恐惧、绝望，短短一瞬间，从生到死的无数表情都在那个人的脸上依次上演。

随即，他躺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被转过了身。他的哥哥接住了他，用自己的后背抵挡住了所有飘洒而来的热血——那些属于他父亲的血。

“他怎么回事？”

少将收回了刀，身上没有沾到血。他来到金硕珍面前，简单探查了一番金泰亨的精神力，给出了结论：

“精神力消耗过度，他的精神海开始自燃了。”

“自……自燃？这……这该怎么办……”

郑号锡停顿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金硕珍此刻慌乱、无措、又无所适从的脸上，往日温柔迷人的眼下此刻刚刚溅上一抹新鲜的血迹。那是少将第一次看见眼前人流露出这样失控的表情，他这才记起来，这人终究只是个从来没有直视过死亡的，二十岁出头的普通人。

“他没救了。”

金硕珍的表情冻结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郑号锡笃定地说道：“他没救了，但也不一定会死。精神海自燃是一种在极端情况下激发精神力潜能的手段，但极有可能会失控，引发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最终倒置无法逆转的损伤，比如，精神海的崩塌和完全死亡。你弟弟大概是在刚刚无意识地点燃了自己的精神海，由此才能释放出异于普通a级精神力者的强大力量。而现在，反噬已经开始了。发生自燃的精神海，就好比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所有细胞都会变成燃料，也没有水和沙子能够及时扑灭这场火焰。所以我才会说，他没救了。没有任何人能救的了他，是死是活，得看他自己造化。”

“……”

“………”

郑号锡：“我先走了。这里就交给你处理吧。我还得赶去将军那边……”

转身离去时，少将忽然听到了身后人一句声线颤抖的呼喊。

“等等……等等！”

郑号锡似乎是有些不耐烦了，他发觉自己有些不太愿意再多看见、听见变成这样的金硕珍的表情、声音。

“时间紧迫，有话就说。”

将金泰亨紧紧搂在怀中的金硕珍盯着那道修长冷冽的背影，月光下，右眼滑下一行温热的眼泪，落在了弟弟的脸颊上。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但请你能不能……能不能……”

“别杀我妈妈。”

“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你们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答应你们……但能不能……留她一条命……”

郑号锡沉默了。来时，他所领到的任务就是为联盟解决掉金海城和金海恩两人。

他听见金硕珍哭了。可他从未违背过任何军令。

“抱歉。立场不同，我也很遗憾。你可以收回你的那句谢谢。在这之前是我骗了你，杀金海城本就是我的任务之一。杀金海恩也是。所以，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在这之后，如果还有机会，我可以向你赔罪。”

金硕珍在原地失神地呆坐了许久。直到听见动静出来查看情况的老管家发现了湖边被红色湖水浸透的石子。他被吓得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沿着血迹一直走啊走，走了不知有多久，见到湖边躺着一个人，又坐着一个人。坐着的那个人怀中似乎还抱着个小的。没人动。

他吓坏了，以为自己眼花，又或者是撞上鬼了。一点一点挪着步子靠近。

忽然，坐着的那个人喊了他一声：“阿叔。”

他马上就听出来了，是大少爷的声音，心里的石头落了回去，连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啊。”

金硕珍脸上已经没了表情，他将金泰亨轻轻移交到老管家手里。老管家早就看见了河边的尸体，还有金硕珍脸上鲜红色的血。他不敢问。抱着的金泰亨浑身滚烫，他以为是发了烧。

“少……少爷……”他看着那道离去的背影，习惯性地喊了句，还处在惊恐无措的情绪里。

“我还有事。先找人收了吧。要是没人敢来收，那就留着那儿，等天亮了，我亲自回来收。”

“好……好……”

“……照顾好泰亨。发生什么事，别慌，别急。安抚好下人们。等我回来处理。”

“好……好……”

从临近湖边的石子坡往上走，很快就能抵达最高点，俯瞰到整个金氏庄园的全貌。

天光变得更暗了，大概是已经到了最接近黎明的时刻，但离破晓时分还有一段时间。

往日整晚灯火通明的主宅如今已经被熊熊烈火给包裹。从地下室燃起的火焰来势汹涌，火舌早已将那整栋楼都完全吞没。

漆黑的夜里，金硕珍的双瞳中映出了那片火光的颜色。

走向那团火焰的路犹如趟过地狱中的刀山火海，每走一步，每靠近一点，金硕珍都感觉有一把刀在他的骨肉里划、割，有如在经历一场痛苦的凌迟。

他想，从此以后，所谓“家”也应该不再了。

目光所及之处，只剩地狱，地狱，地狱！

他想，从一开始，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他忘了！全部都忘了！

反正不是想要这一团残酷又炽热的火焰。反正不是要那一滩血。

反正不是要他弟弟带着恨对他说滚，也不是要听他弟弟自戕时的喊。

反正……不会是想要那两颗苦涩的糖丸。

下坡路上，他加快了奔向那团火焰的脚步，似乎是想再快一点，迫不及待地去迎接那应属于他自己的报应和痛苦。

金泰亨猛地浑身一抖，竟然在混沌的梦里忽然醒了过来，望向窗外，他看见朦胧的日光，太阳正在升起。

过去的夜晚像是一场轻飘飘、灰蒙蒙的梦，脑袋里的记忆模糊一片，现如今醒来，脑海中只剩下了一种无形却又笃定的感召。

他从床上跌下，推开那些照顾他的仆人，打开门，是陌生的房子，不是他的卧室，但他自己就能找到出门的路，有什么东西指引着他，要带他去见一个，他必须要在此刻见到的人。

空气中传来焦糊的味道，悬浮着奇怪的灰色细屑。一碰到指尖就坍塌。

他光着脚，踩在捧着晨露的湿润草地上，一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哥！”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他忘记了。如果他还清醒，他就会立刻意识到，那一刻他没来得及记起的是对他哥哥的恨意。

那个背影没有因为那声远处传来的细小呼唤而停下脚步。

金泰亨疑惑，小跑两步接近后，终于看清了他的哥哥怀里抱着的人是谁。

那是个被大火烧得看不清面容的女人。

炽热的温度早已烫伤男人的双臂。斑驳的皮肤皲裂开来，身上好几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还在流下滚烫的血水。

一时间，斜射过来的阳光恍过金泰亨的眼，他没有躲避，反而想起了一首熟悉的诗：

“太阳照射着这具腐败的尸身，好像要把她烧得熟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