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在傍晚醒来后再难入睡的夜晚,金泰亨离开卧室后,时隔许久再度踏入了静谧无人的庭院。通往湖边亭的鹅卵石路两旁彻夜亮着点点灯光,在这个漫长的夜晚里翘首屏息等候着失眠者的到访。
金泰亨光着脚踩过冰凉光滑的石头,从脚底攀升起一点如萤火虫般翩翩飞舞的光芒。抑制剂的作用已经消失殆尽。原本的药效本应在三天以后才开始减弱,现在却被他不顾后果地强行冲破了束缚。
一道透明又矮小的身影悄悄地在他身后散开的点点光芒中凝聚出女孩的四肢、躯干、五官和表情。
这个完全由精神力凝聚而成的可见实体名字叫做“金洁”。在死之前,洁是曾经是为数不多陪伴过金泰亨的童年玩伴,后来却在从中立区归来后的一次实验室意外中因金泰亨失控的精神力身死。
事故发生后的那段时间里,金泰亨的精神海正陷入巨大的动荡中。在重塑精神海的过程中,金泰亨偶然间发现了金洁残留的一部分智识,经年累月后,这一抹智识连同着金泰亨对金洁的所有记忆偶然凝聚成了一个独立的精神实体,偶尔会出现在现实世界中。但大多数时候,她都会躲藏在金泰亨的精神海里,不知所踪。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忙不迭地从金泰亨的精神海里跑出来了。
金洁吃力地迈开小短腿跟在小少爷身后,眼睛瞪得很大,空洞的银色瞳孔里,荡漾着海水般的金色微光。她张开双手比划道:
“小少爷,天塌了!”
“就像是地震一样!”
金泰亨没有回头,柔软的银白绸缎遮盖住他的脚踝。十七岁的少年肩披月光,背影削瘦颓丧。听见洁的话,金泰亨突然停下脚步,金洁一股脑地撞上了小少爷的膝盖弯。
“哎哟。小少爷……”她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气呼呼地来到金泰亨面前,却被对方悲痛万分的神色震惊得再说不出话来。
洁:“小少爷……你,你这是怎么了?”
几滴温热的泪水滚落在他的脚尖上。
他的瞳孔中已经开始酝酿一场混乱的金色风暴。口中还呢喃着一个熟悉的称呼,洁踮起脚尖凑近去听,那是——
“二哥。”
一时间,冲破抑制的精神海中传来又一阵眩晕的痛感。在这世界上,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体会这种折磨的感受。然而,在金泰亨成长的过程中,这种折磨却在每一个他心神俱溃的时候反复上演。第一次是因为母亲的失忆,第二次是因为田柾国的憎恨,而这一次,竟然是因为他的二哥的死。
当金硕珍白天回家将这个消息带回家时,他怎么都无法置信,他的二哥会自杀。他的父亲竟然逼死了他曾经最爱他、和他最亲近的二哥。
他从床上跌下来,用尽全身力气疯了一样地抓着金硕珍的手臂质问对方,想要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大哥的手臂隔着布料上好的衬衫被他抓出了血痕。
“你不是说了你会阻止他吗?”
“你不是要杀了他吗?”
“当时你离他那么近,干嘛不动手?怎么不动手啊!”
金泰亨死死盯着金硕珍的眼睛,这双漆黑眼瞳中流露出与他同样的悲伤神色,这让他感觉到加倍的恶心。他再也无法从中找到欺瞒的影子,正是此时此刻这样赤裸又残忍的坦诚,让他开始憎恨眼前这个人的出现。
“你不敢,那我去。”
他一把推开了面前这张恶心的脸,踉跄地夺门而出。许多人来拦他,都被他用精神力拍开。
他越跑越远,越跑越远。直到撞上了一个拦下他的女人。她的精神力轻而易举地压制了现在的他。他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双眼每眨动一下就会流出新鲜的眼泪。
“妈妈……”
声音在抖,牙齿也在颤。
金海恩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更接近冷漠还是同情,却让金泰亨感到了更深一点的悲彻与绝望。
“妈妈——”
“我要去杀了他。”
“妈妈,你放我去吧。”
“他是我的二哥啊——我只有唯一一个的二哥啊……”
风和日丽的晴空下,庄园里的管家、女仆和园丁都在如往日般欢快愉悦的鸟鸣声中听见了不远处少年的嘶哑哭声。那个漂亮孩子无力地跪在昨日刚刚养护过的草坪里,泪水在阳光的照射下看上去像价值连城的宝石。他的哥哥沉默地站在别墅外的亭廊下,两袖上还挂着淡淡的血痕,插进口袋的手早已收紧成为拳头。站在近处的女人打扮姣好,带着边沿宽大的编织遮阳帽,站在金泰亨面前,始终不发一言。到最后,连看客都不忍地别过眼去。女人终于抬起了一只手,拂过他的额头,让他暂时昏睡了过去。
管家将金泰亨小心翼翼地抱回了卧室。
金硕珍走到金海恩的面前。
金海恩:“和联盟军的谈判,约好时间地点了么?”
金硕珍点了点头:“就在今天晚上。地点就在主宅的地下室。您看,您还有什么要求么?”
金海恩扇动着羽扇,目光落在那群随着管家远去的女仆身上:“这些人,晚上都让他们休息去吧。”
金硕珍转头看了眼,那个角度的太阳有些晃眼,他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当然。”
金海恩又问道:“派去救金南俊的人真的和你没关系?”
金硕珍转回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帕,捂着嘴咳嗽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