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也想当银鬼?有志气!”卜泓渊感慨,“你是谁家的孩子?”
“应该是当地漆雕氏的小公子。”秦善泽余怒未消地走了过来,捡起地上的闰石,仔细查验了一番,叹为观止,“我听说漆雕氏的老爷供了一块罕见的闰石,这么上乘的……很难再找到第二块了吧。”
“老子才不是漆雕老猪的种呢!”卜泓渊手里的男孩忽然疯狂地挣动起来,年纪小小却满口脏话,“老子姓原!不姓漆雕!老子迟早有一天要嘎了漆雕老猪的蛋!再攮死他的猪崽子!放开老子!”
“我明白了。”卜泓渊弹了“老子”一个脑瓜崩儿,“家仆的孩子,受虐待了,这块闰石是你从主家偷的!”
秦善泽:“据说漆雕氏老爷怕闰石紫棘被偷,一共供了同等大小的一百块闰石来‘藏木于林’,个个上等,不是行家很难辨别高下。你的同谋眼力不错啊,恐怕这就是紫棘。”
卜泓渊扭过看好友:“不是行家很难辨别?那你为什么能看出来?”
小男孩:“呸!哪来的同谋?老子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个好哪个坏!”
卜泓渊与秦善泽只当这孩子是不愿供出同谋,因为那个人有可能是他的父母。为了防止他去点闰门闯祸,卜泓渊没收了闰石,没把他押回漆雕氏,而是给了他一包银子就“放生”了。谁知那男孩不识好人心,临走前恶狠狠地踢了他的小腿一脚。
“豁这小鬼真有劲呐!”卜泓渊,“话说我要不要去问漆雕氏把这块闰石买下来?有它的话,我就不用老偷偷摸摸背着你来点闰门了。”
秦善泽闻言又怒,长袖一甩愤然先走。
卜泓渊连忙追上:“那不说这个了!要不是看到这男孩差点忘了告诉你,据门生们寻访得来的消息,‘银’的外观可能也是个孩子!”
“孩子?”秦善泽施舍给他了一点余光,“查错了,不可能。”
卜泓渊:“外观是孩子而已,我认为实际上是个侏儒。”
秦善泽:“怎讲?”
卜泓渊:“有附近的居民说,一年半以前总能看到一个孩子大小的人在点闰门前徘徊,那人的行头与‘银’很像,宽袍大袖,手和脸都被衣服挡得严严实实。当时居民们以为是个孩子就没放在心上,可是半年后那孩子再也没出现过。你说,‘银’自现世后之所以总披着一件过分肥大的白袍,会不会是为了掩盖身形的缺陷?”
“后来,‘银’带来的灾难越来越严重,死的人太多了。”已经青丝变白发的卜泓渊用树枝敲打着水面上的树叶,“为了给世家和百姓们找一条生路,善泽终于妥协了。我们两个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尝试跟踪‘银’,最后成功了一次……其实没成功,跟上‘银’是痴心妄想,但那次我们看见他进入了一座叫连云峔的荒山。我们认为这座山必不简单,于是潜伏了好几天,不吃不喝,把整座山摸索了一遍,意外地在山顶上找到了你我所在之地的真正入口。我们还发现山里藏着一群特殊的人,皮肤上有大块的白斑,或者干脆通体雪白,死气沉沉的,像义庄里扎的纸人一样恐怖。”
卜秋台一惊——白驳人?
“从此以后,每当‘银’在外作乱,我就偷偷地进入这里修练。随着我对闰气的掌握越来越深,我发现闰气根本不可能让人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一步登天。”卜泓渊,“从而也就明白‘银’不仅是在杀人,也是在自杀。”
“因此当时有两条路摆在我和善泽面前,第一条路是赌在众家玩儿完前,‘银’会自己先死。”
“第二条路是我去杀他。”
“但第二条路比较胡扯,因为我才修练了一年,在‘银’手下怎么可能有胜算?不过不选第二条路,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屠杀继续吗?谁知道‘银’什么时候才能完蛋?我每天坐在怀玉山谷听报上来的阵亡人数,听得心惊肉跳,不被他杀死也要被吓死了!”
“所以聪明如我想出了一个办法。”
“利用谪真门杀银鬼?”卜秋台小心翼翼地说,“像后来广为流传的那样……牺牲自己。”
“嘶,我还是不习惯‘谪真门’这个名字,打压得也太刻意了——你说的不错,哪怕‘银’体内的闰气再强,也强不过完全由闰气构成的点闰门,所以我想找机会带‘银’撞击点闰门。”卜泓渊道,“不过牺牲的不是我,而是善泽。”
卜秋台不解。
卜泓渊的唇边浮现出一丝苦笑,丢掉树枝,又躺回到了老藤椅上。他望着天空,眼眸中波光粼粼,“挺身而出,与‘银’同归于尽,听上去挺伟大的,可我是有私心的——我到底没听进去姑姑的遗言,不甘心做一个被高手们拱卫着的废物宗主。我想证明自己,以高手的身份流芳百世。那时我就知道,只要我在点闰门前杀了‘银’,未来世家门派们一定会把我美化成一代剑道奇侠,无须我担心。”
“可善泽正相反。”
“由于我比‘银’弱很多,所以同样是撞击点闰门,我一定死,而‘银’未必。我与善泽约定好了,如果未找到‘银’的尸身,那‘银’可能是被撞入了门的内侧,届时就由他带着剩余的一半紫棘去封住位于连云峔峰顶的出入口,封他个百八十年,让‘银’老死在点闰门内。而为了不让世人趋之若鹜地效仿‘银’,连云峔峰顶的秘密不能为人所知,善泽此生便要画地为牢。”
卜秋台听到此处,内心波澜滔天——如果镇云子最终得知自己穷其一生困住的并不是银鬼,而是好友,该如何接受?祖父一早便告诉过她,自己之所以没死,是因为银鬼的身体处于他与谪真门之间,为他挡住了极大的冲击,而当他在谪真门内侧醒来时,银鬼已经不知所踪,他在这里找了三十多年也没找到银鬼的踪迹,兴许真的灰飞烟灭了。
卜泓渊闭上了眼睛,“善泽是个有大悲悯的人,惊才绝艳,本不该沉寂于荒山,可他把名垂青史的机会让给了我,把领略世间繁华的机会让给了免于受屠的百姓。后来我在这里无数次地回味当年的选择,也无数次地后悔,不是后悔与‘银’同归于尽,而是后悔当年掺杂的那一丝私心——我和善泽互困一生,可以是为了江湖与百姓,却不可以是为了我的虚荣,哪怕江湖与百姓占了九十九分,我仅占一分,也不可以,也是我对不起他。”
卜秋台:“……祖父,这些事我追问了五年您都不说,今天告诉我是……”
卜泓渊:“是要你吸取前车之鉴——与亲友俱在相比,‘名’根本不值一提。什么英雄豪杰死后都是一抔黄土,掌不掌舵,又有什么所谓呢?”
“可我不是为了‘名’本身。”卜秋台觉得自己被误解了,还有点被看扁,“我是想向世人证明我不是一个次品!”
卜泓渊笑了笑:“或许‘银’曾经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没能成功。说不定这就是他疯狂泄愤、最终成为罪人的根源。”
“您怎么知道银鬼是这样想的?”卜秋台,“难道就因为他是个侏儒?”
卜泓渊:“不,他不是个侏儒。在撞向谪真门的那一刻,我看清了他埋在兜帽里的脸。”
卜秋台好奇地睁大了眼。
“他……真的是一个孩子啊。”卜泓渊轻叹,“一个有白驳病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