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殊何走远后,悄悄随行的萧落骑着马从一侧冒了出来,他见卜秋台注视着许殊何离开的方向良久,遂小心地问:“尊主?”
“你觉得他能接受么?”卜秋台忽然说。
萧落被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整懵了,道:“什么?”
“没什么。”卜秋台拨转马头,“他今天不太开心,大概是又猜到了别的。”
萧落道:“或许是与您和后山的孩子们分别有些不舍。”
卜秋台闭了闭眼,将此事搁置不想,然后抬头眺望向自己在七年间日思夜想的方向,目光微微闪动,攥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她道:“走吧!”
“是!”萧落也暗暗替她高兴。
两匹黑色骏马一前一后地奔腾起来,油亮的鬃毛迎风荡漾出一层一层的纹理,风驰电掣,追风逐电,在小镇之外的土路上踢起滚滚尘烟。
许殊何没有立即离开辟斜镇。
他走出卜秋台的视线后就停了下来,找了一家酒肆坐下,象征性地点了一盘花生当作给掌柜的落脚费,然后看着窗外喝水,把一壶白水品了一下午。
她为什么不回应?
许殊何焦躁地皱皱眉。
明明是她先流露了心意,自己也已经剖白了真心,可她为什么又却步了呢?
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种可能,越想越心焦。下一次见面还不知要等多久,他想现在就回去找她,可自家门人不日便要返程,又由不得他在此多留。最终,对许家的责任心占了上风,他叹了口气,走出酒肆去牵自己的马。
“你是要走,还是要回去?”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他背后传来。
许殊何回头,看见马厩旁的柱子上斜靠着一个男子,黑衣黑靴,佩戴面具,环抱的手臂中插着一把剑。
许殊何:“是你?”
特意没系银纹黑披的都雷音心里一“咯噔”,心想自己明明是压着嗓子说话的,也戴了面具,这人怎么会认出自己呢?
许殊何:“不瞒你说,你这些天一直不出现,我还很奇怪。”
都雷音:“什么意思?”
许殊何:“你的声音我记得,我一直很在意当初冒充来香姑娘兄妹的那两个人是谁。”
原来如此,许殊何并不是认出了对面是当今天机玄的大都佐,而是认出了此人曾冒充过卜秋台的兄长。当初卜秋台在月溶轩修养时,都雷音和都小蒙曾去探视过,当时都雷音就是压着嗓子跟拦在门前的许殊何说话的,不过那次他佩戴的是一面黑耳狼犬的面具……此面具后来被他当作人生污点处理掉了。
许殊何:“来香说你们是她的同伴,可这些日子里我却从未见过你们。”
都雷音哼笑了一声,得意地道:“你没见过可不代表我不在,实话告诉你,我在她身边的时候比你多多了。”
卜秋台是个女人,这句话从一个男人的嘴里说出来,不太对劲。许殊何敏锐地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心里骤然燃起了一股酸火。
都雷音道:“既然你这么想知道我是谁,要不要我摘下面具给你看看?万一我们见过呢。”
那当然是想得美,都雷音纯是胡说着玩儿的——现在卜秋台的身份还不能暴露,虽然他很想光明正大地踩许殊何的尾巴,但还知道分寸。
许殊何:“不必,我会自己问她。”
都雷音心道:“你要看也不给你看!”明面儿上却露出微笑,道:“要是她不告诉你呢?”
许殊何:“她要是不想说,我也不会逼她。”
“……切。”都雷音对他这种隐忍温吞的做派十分不屑,明白许殊何多半不是在诓自己,而是真的会这么做——他一回到天机玄就先去后山兜了一圈,没看见碍眼的人,这才知道许殊何在半个时辰前已经下山了,他于是找来了几个白驳人,把这些天后山的事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由此得知许殊何在陆得法即将揭穿秘密时一刀割了陆得法的舌头——这家伙竟然主动自瞒!
“别去见她了。”都雷音兴致尽失,站直了身,用威胁的口气道:“你压根不知道她是谁,知道了也不会接受,不要再找她了,这对你也好。”
许殊何表情冷淡地上马,道:“我接不接受,与你无关。”
都雷音早就料想到许殊何不会轻易听话,但他本来脾气就不好,又在高位待得太久,听见如此不客气的顶撞,还是感到一阵恼火。他走上前去恐吓道:“你是不是敬酒不吃……”
许殊何眼疾手快,一把揭掉了他的面具!
都雷音震惊了——这人刚才还一派清高,怎么嘴上一套手上一套呢?!
许殊何看到出现在面前的脸孔后也很吃惊,这张脸很熟悉,非常熟悉,但突然再见到,他一时没能跟具体的人对上号。他努力回忆着此人的身份,却眼前毫无征兆地一黑,从马上掉了下来,偷袭他的人将胳膊越过马背一把抓住了他背后的衣物,这才没让他平平板板地砸到地上。
都雷音满脸阴云地道:“捞他一把做什么?让他头着地摔傻了才好。”
阿伊达玛木将手里的毒针还给都雷音,道:“他要是摔傻了,你不好交代。”
“难道这样就好交代了?”都雷音郁闷不已——这下好了,就算这家伙一开始没想回天机玄,现在也得被带回去了。他撞破了卜秋台与天机玄的联系,自己不可能放他走。
达玛木看着发愁的都雷音,欲言又止。
都雷音揉揉太阳穴:“有话就说。”
达玛木道:“其实你不用把他带回去。”
都雷音的手指停顿了一刹那,然后他断然否决道:“不可能。”
“可以。”达玛木四平八稳地道:“在这儿把他杀了,就什么麻烦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