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千阳端详了一下画上的人物，问道：“这是谁？”

卜秋台：“天机玄其中一脉的首领，杀了他，他的那脉就是你的。”

程千阳还像问为什么要杀他，可是闫昱先开了口。他从都小蒙手中接过卷轴，托在袖上，一边垂眸阅览，一边轻声道：“这个人叫……陆得法。这上面记录的是此人的生平吧？”

卜秋台：“不错。程千阳，如果你同意，卷轴上的内容足以助你一臂之力，也能让你在决定前掂量掂量，免得事没办成，倒被陆得法反杀。”

每个天机使都有这样一支卷轴，将天机使的来路生平、亲脉关系、武器法宝等记载得一清二楚。天机玄用人，必定先将对方的老底挖个底朝天，一旦察觉到此人有异心，翻手就能将其覆灭。若不是卜秋台情况特殊，那么对于天机玄主人来说，铲除区区一脉首领不比拂去一片尘垢费事多少。

程千阳也飞速扫了卷轴上的内容几眼，感叹：“好歹毒的人！”

“歹毒吗？”卜秋台问，“因为他毒死了人家满门？”

“不，不是。”程千阳道，“他毒死那家是因为对方犯事在先，双方有血海深仇，虽然他手段偏激，但也只能说这人很狠。我说他歹毒是因为他后面做的这些事。”

卜秋台：“哦。可是满卷的罪孽中，只有灭门一桩是他自己想做的，其余的都不过是在尽一颗棋子的本分罢了。”

程千阳一愣，从卷轴上抬起头来，听出这女人是在影射他曾受韩天钾操纵这件事，遂问：“你是说我没有资格嫌弃天机玄？”

卜秋台未置对错。

程千阳也不气愤，坦坦荡荡地道：“我说了我有罪，从来没不承认，难道这就说明我要认同天机玄的作风？就拿这个陆得法来说，他在原宙手里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上位者蛇蝎心肠，听命的人虽然不无辜，但罪恶的大头不能算在他身上，没错吧？”

“错了。”卜秋台摇头，“这就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你不过是替韩天钾四处打打仗，他做的事，随意拎出来一件都人神共愤，可即便如此，他仍然愿意做，甚至于后面萌生了获得原宙青眼、取代都雷音的想法。”

程千阳：“你刚才又没告诉我……”

卜秋台：“所以，他到底是穷凶极恶，还是被逼无奈，很大程度上在于他自己内心的想法，可他内心是怎么想的，你一个外人从何得知？”

闫昱沉默了，其实被人利用的那把“刀”当然是罪恶的，无论是发自内心，还是被逼无奈，做了就是做了，跟“清白”二字毫不沾边。程千阳此刻没有办法再挺起胸膛骂陆得法，正是因为他自己也曾是一把“刀”，天机玄主人尝试动摇的并不是天机玄在程千阳心中的印象，而是程千阳对自己的印象——你也是“恶”的，你的“善良”立不住脚。

不是我们要拉你堕入深渊，而是你本身就是渊底阴沟里的虱蚁。

程千阳受到了莫大的打击，刚进玄天阁时那股执拗的精气神被冲淡了，半晌后道：“你杀他总不会是因为他十恶不赦吧？”

“当然不是。”卜秋台笑笑，“我杀他，只是因为他不听我的话。”

程千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些自暴自弃地说：“善恶虽无定论，但总体是分明的，万一我宁肯自戕谢罪也不接受你的延揽呢？”

“那我只能说你不太聪明。”卜秋台冷酷地道，“你本性正直，是因为‘关心’而踏入迷途，最后事没办成，还要把自己的‘关心’独留在世上消磨毁掉你的痛苦。来来去去，竟比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

程千阳与闫昱双双无言，被人点到此处，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卜秋台：“善恶有界，此话不错，但是在天机玄，这个界限只在我，不在别人。但如果你实在难受，我也可以给你一个承诺。”

程千阳微微抬头：“什么？”

卜秋台：“我不是疯子，也不是魔头，没有专杀无辜之人的癖好。”

程千阳听明白了，她没有保证一定“不杀”，而是保证不会无缘无故地杀。天机玄如果只在受到招惹以后才出手，从不主动进攻，那干脆去吃斋念佛好了——莫说天机玄，“正统宗派”中凡是比较有震慑力的，也没有哪个敢保证每一次亮剑都是为了“报仇”。

况且，这个女人是个会亲自去救人的人——她肯负伤去救阿昱的师弟。虽然不知道她堂堂天机玄主人为何把事情弄得那么复杂、那么狼狈，也不知道她救人的动机，但是，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她作为天机玄主人，却以个人安危相酬，与其说她是发乎利益，程千阳更相信她是发乎某种“正向”的情感。亲情、友情、爱情都是正向的情感，一个能产生这些感情的人，想必血液不会毫无温度。

她应该没有说谎。

卜秋台：“程千阳，我如果是你，与其纠结这些模棱两可的‘界限’，还不如想想自己能切实得到什么，毕竟除了天机玄，没有第二个地方能保你们高枕无忧，不是吗？况且，留在这里对你们来说还有一个很大的好处。”

程千阳：“什么好处？”

卜秋台：“高。”

程千阳不明所以：“高？”

卜秋台笑：“对，高，够高，高到听不到别人嚼舌根的声音。你们这种关系，最渴望的不就是一片自由自在的清静地吗？”

静默了良久的闫昱有些诧异：“大人倒是很能接受我们？”

卜秋台：“我一个女子站到这里，肯定是把世俗里的‘不正当’都给做遍了，那些所谓的行与不行，在我这里，不过是笑话罢了。”

说罢，她朝都雷音点了点头。都雷音微微抬手，闫昱与程千阳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发现是门口的天机使撤散了。

卜秋台不再多言，甚至没听二人的答复，径直离开了玄天阁，居然就这么把闫程二人抛在玄天阁里独自恹恹了。都雷音跟着她一同离开，看到有一只黑羽鸟正在低空盘旋，也不知等待了多久。

他抬起手臂，黑羽鸟立刻扑翅飞了过来。都雷音从鸟的脚踝处取下字条，看完后将字条握进掌心，然后对走在自己一侧的卜秋台道：“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程千阳不会轻易答应，既然我就可以除掉陆得法，你何必跟他们多费口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