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卜靖廷:“这女人非要干扰我肃清家贼,已是熙日宗与她的私怨,你不必再插手了吧?”
卜靖廷感觉血液直往脑门儿上冲。
在他的印象里,卜秋台一向是不爱管闲事的,他一直认为这家伙虽然从小被山谷里的师傅们灌了一耳朵侠肝义胆、忠正道义,实际上眼界清净得很,只看得见寥寥几个自己所亲所爱的人。如果有一天她在意的人集体投奔了“蛊、器、傀、毒、闰”等旁门歪道,那么她也会转头就对“名门正派”们的死活漠不关心。
所以在山下蹉跎这些年,这家伙非但没有疾世,还愈发奔着仁、义、道、德四个字生长了?
卜靖廷很想掰开她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被虫蛀了,或许她是也想到了能招揽程千阳这一点,但那也该由他来“拔刀相助”才对,因为只有这样,此桩恩义才能被记在怀玉山谷头上——现在他才是少宗主,她争锋斗勇早就没有意义了!
卜靖廷硬着头皮道:“不行。”
冯飞虎把眼瞠大了一半。
卜靖廷略微昂起下巴,努力摆出一副有理有据的样子,声线平板、表情木然地道:“这个姑娘冒险给我示警,于怀玉山谷和众世家有恩,我必须护她周全。灯楼里的人我都要保下。”
实则,有心将卜秋台一把掐死,省得她变着花样地自己找死。
卜秋台淡漠地一挑眉,心道:本来就是这样。
慕容氏被黑衣人护住以后,早就一扫畏惧之态,举手投足间迅速恢复了贵夫人的骄纵跋扈。见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平民野妇敢跟自己对着干,杏目愤怒地瞪圆了,刚要从两片艳红的唇间喷出一串恶言詈辞,忽然眉毛轻蹙,将骂人的话全咽了回去,若有所思地盯着卜秋台看。
许殊何从听到她“仗义执言”起就忧心忡忡,生怕来香姑娘热心过了界,卜家的少宗主会嫌麻烦、不愿意管她了。听见卜靖廷的回答后,微微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很忐忑。
冯飞虎胸膛急剧起伏两下,差点把一口后槽牙给咬豁了。他纵横一生,哪里会怕卜靖廷这种毛还没长全的小崽,可偏生宗主的亲弟落在了人家手里。宗主闯入谪真门后生死不明,他若是让宗主留下的一线挂念出了差池,如何对得起二十年的知遇之恩呢?
他不缺血性,亦敢冒险,年轻时哪怕别人的剑锋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他也要先出剑,就比比谁的脖颈先被割开。可血性这东西会在真正想守护的人与物前溃不成军,使英雄的肝胆因为一星半点的风险就皱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团。
他不敢赌韩天铄的安危,因此只好被自己看不起的小辈先揉圆再锤扁,任由对方得寸进尺。
“……好,好得很,你们……真厉害啊。”冯飞虎紧咬的牙关把字句都咬破碎了,怨念深重地叨咕完,转向慕容氏,语气中竟带了强制性,“夫人,我们回去。此事不会轻易揭过的。”
慕容氏却没有理他,沉浸在不知因何而起的惊讶里。只见她将一根手指迟疑且缓慢地抬起,指向卜秋台,张了张嘴,好半天之后嗓子才发出了声音——“……是、是你?”
卜秋台凝目看她,莫名其妙,又看了一阵,忽然认出来了这个挺着大肚的孕妇是谁,瞳孔微微收缩,心道不好。
在熙日宗,韩天钾歌舞娱乐用的小楼里,她们两个见过!
不怪她这么久都没认出来旧人,现在的慕容氏与她印象里那个袅袅娜娜的侍妾形象相差甚远,眼下陷在兽皮椅的椅窝中,活像个凹在勺子里的元宵,再加上满脸哭得黑黑红红的妆痕,能被一眼认出来才是怪了。
由于对卜秋台阴影颇深,慕容氏又有点发抖,一把抓住冯飞虎的袖子,大叫道:“对,是她——!我见过她!”
她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眼睛越来越亮,把冯飞虎的袖子拽得飞起,高声嚷嚷:“对,就是她,就是这个贱人!冯飞虎,我知道她的把柄!她被宗主拿住过,她被宗主摸过!哈哈哈,她被宗主摸过!冯飞虎,你听见了吗,她是个不干净的女人,哈哈哈!”
慕容氏的尖笑在灯楼里荡来荡去,除此之外,楼内的其余部分被反衬得一片死寂。
每个人的视线都如同化作实质,万箭齐发地朝卜秋台身上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