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离石柱几步远的地方仰头看它。手电光沿着柱面往上爬，越往高处越暗，最后那段完全被黑暗吃掉了。只能看到柱体在黑暗里渐渐变细，像一根巨大的针钉进了溶洞的天花板。光线在柱面上扫过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些纹路。

密密麻麻的。从柱子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往上绕，螺旋状，一层叠一层。图案内容看不清，太远了。我走近了，站到石柱前面大约一臂的距离，手电贴近柱面，让光从侧面斜着打上去。

刻痕很深。线条大概小指粗细，深度足够用手指顺着按进去。边缘圆润，被空气和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打磨过了。

内容是画面，一格接一格，像连环画一样沿着螺旋往上排。而且磨损得很厉害，好多地方模糊了，只能看到大概轮廓。

我把手电从下往上移，一格一格看。最底下的那一圈，靠近地面，画面相对完整。

我看到一个人形蹲在一个圆形凹陷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捧着什么，正在往里放。那个东西是圆的，中心比边缘亮，刻得也比其他地方深，应该是刻这些画面的主人要特别强调的地方。

我眯了眯眼，继续往下看，在这个凹陷周围还均匀地站着六个人形，面朝内侧，围在那个圆的边上。

"这是……放东西进去？"阿亮也凑过来了，蹲在那格画面前面。

"好像是。"

"六个人在旁边看着。"

"应该是，不太懂是什么东西。"

说着，我把手电稍稍往边上挪了挪，视线放到第二圈的画面里，这个画面上，凹陷还在，但里面那个像是发光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一个空的圆形轮廓。除此之外凹陷边缘还多了一圈封闭的线条，看起来有点像拿了一个盖子盖在那个圆上。

“这人数变少了。”阿亮数了数，小声地说道。

我点点头，他说的不错，六个站着的人形变成了四个。而且越往上人数越少，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凹陷旁边，面朝凹陷的方向，手里摊着一本书状的东西，不知道是在读里面的东西，还是在守护手里的东西。

我数了数。不算那些磨损得看不清的碎片，能分辨出来的完整叙事层一共有七层。每一层之间都有一条明显的间隔线，像章节之间的停顿。

"七层。"我说。

"什么七层？"阿亮问。

"柱子上刻了七层画面。"

阿亮蹲着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腰，仰头看柱子往上延伸的那段。"上面还有？看不清了。"

"可能还有，也可能就到这儿。"

我绕到石柱另一侧，想看背面有没有。走了几步，看见牧玄站在柱子另一面。他面朝柱面，距离很近，几乎贴着站。右手抬着，手掌按在柱面上，贴得很实，五指自然张开。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我看着他手的位置，他按的那块区域是柱面上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周围的纹路到了这里全断了，像是连贯的叙事被截掉了一块。大约两掌宽，表面被凿平过，原来刻的东西没了，应该是被人清掉的。

我走到他侧后方。"少了东西。"

他嗯了一声。手掌还贴着柱面。

"你感觉到什么了？"

他没马上回答。又过了几秒才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的时候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感觉像在回味柱面上残留的触感。

"这里面有东西。"他说。

"在柱子里面？"

"在底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面，"石柱是标记。立在这儿是告诉你，阵眼在它下面。"

"也就是说，你师兄进去过的地方，其实就在这底下？"

"应该是。"牧玄退后半步，重新看了一眼柱面，"他出来之后留了字，说底下有东西在动。但他没说是什么。"

我站在柱子和牧玄之间，两个人没说话。阿亮从另一侧绕过来了，看了看牧玄，又看了看柱面上那块空白。

"这怎么还少了一块？"

"估计是被人清掉了。"我说。

"又是清掉的？跟刚才墙上那个一样？"

"差不多。"

阿亮伸手想摸那块空白区域的边缘。他指腹碰到凿痕的边沿时顿了一下，缩回去了。"凉的，"他说，声音压低了半度，"别的地方都是温的，就这一块是凉的，你说为什么？"

我也伸手碰了一下。他说得对。周围的柱面是微温的，但这一块被凿平的区域温度明显低。我收回手，指腹上残存的那点凉意很快就消了。

"这是什么东西的温度？"阿亮问。

牧玄没回答，还站在石柱前面，目光落在空白区域边缘，像在找什么。

我也在看。空白区域的边缘不是整齐的，有一处凹进去的小缺口，形状像被什么工具撬过留下的。位置在右下角，深度大约一个指节，底部能看到更深处的石质颜色，比表面暗。那缺口不大，不凑近看几乎注意不到。但看起来不像是凿平的时候留下的，更像是被尖的东西撬过。

"有人从这里取走了什么东西。"我指着这个缺口。

牧玄没反驳。他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目光，扫视了整个溶洞。视线在远处的岩壁上慢慢移动。

"这个空间是人工扩的。"他说，"原来是天然的溶洞，被修成现在这样。石柱和地面是一起铺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地面的石纹是斜的，天然形成的石面不会铺这么平。石柱的材质和周围岩壁不一样，颜色、纹理都对不上。它是从别处运过来的，立在这儿当中心标记。"

我回头看了一眼地面，又看了一眼柱子。确实，地面的青灰色和柱子的深灰色是两种不同的质感。柱子表面更粗糙，带着细密的颗粒，是某种火成岩。地面是沉积岩，光滑细腻。

"那柱子上这些画呢？"阿亮问，"运过来之前刻好的？"

"应该是。立起来之后没再动过。"

我又看了一遍那些画面。七层叙事反复循环，都是同一套内容，那个人把发光的东西放进去，周围有人守着，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一个人。柱面上还有一些磨损严重的区域，偶尔能看到细小的符号嵌在画面间隙里，但认不出是什么。

"你觉得这些刻的是什么？"我问。

牧玄看着柱面，顿了一下才说："记录的是一件事。有人把什么东西封进了阵心里，留下人看守。看守的人在变少，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阵心可能出了问题。"

"你怎么知道出了问题？"

"最后一层的画面里，坐着的那个人手里摊开的是一本书，不是法器。如果他在守着，他不需要看书。他在找东西。"

他说完就收了目光，转向溶洞另一侧的岩壁，迈步走过去。步伐均匀，没有犹豫，像是刚才看柱面的那几分钟里已经确认了自己要找的位置。

我跟上去，阿亮在后面快步跟着。溶洞地面开阔，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开，又被回音叠回来。

走了大约三十步，牧玄在岩壁前面停了，看向一道裂缝。

我跟着看过去，这道裂缝纵向延伸，宽约两尺，高度超过一人。边缘的石头碎裂得不均匀，看起来是天然就存在在这里。

牧玄站在裂缝入口一侧，没有进去。他侧着头，像在感觉从裂缝内部流出来的空气。

我也站过去，面朝裂缝入口。空气从里面往外流，缓慢的，带着干燥的灰尘味。温度比周围高一些，不烫，但能感觉到一股持续的微弱的暖风从深处吹出来。

"这里面通向哪儿？"我问。

"不是阵眼。"牧玄说，"阵眼在柱子下面。"

"那这是通到哪里的？"

"通到别处去的。"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裂缝深处，表情没什么变化。我没再问。他既然不说，要么是暂时不想说，要么他也说不太准。

阿亮站在我后面，探头朝裂缝里看了一眼，缩回来。"这缝够深的。"

"嗯。"

"你不进去？"

"现在不。"

牧玄往后退了半步，不再看那道裂缝，转身朝石柱走回去。他在石柱基座旁边蹲下来，用手沿着柱底和地面的接缝摸了一圈，从一侧摸到另一侧，每一处都仔细摁了一遍，像在找什么。

我跟过去蹲在他对面看他动作。他的手指在某处停了。我顺着他的指尖看，柱底和地面接缝处有一小块石片，颜色比周围深，边缘有一条极细的缝，几乎看不见。

他用指甲嵌进那条缝里，稍作用力一撬。石片松动了一边，被他扣起来。盖板下面露出一个圆形的凹陷空间，一臂深。底部有一块暗青色的金属盘，盘面直径大约一尺，表面布满同心圆的纹路，一层一层缩进去，像涟漪一样扩散到边缘。

七圈。我在心里数了一遍。和柱面上那七层画面对应。

金属盘表面有一块空缺，两指宽，应该是原本嵌了东西后来被取走了。空缺形状不规则，边沿略微发亮，估计是里面的东西被拿走之后，边缘新露出的金属面还没来得及氧化，就形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块玉石碎片，拿在手里比了比。轮廓和空缺大致吻合。但尺寸比空缺大了那么一圈。

我没有放进去。只是比了一下，重新收回了口袋。

牧玄蹲在旁边看着我做的每一个动作，没出声。等我把玉石碎片放回去，他重新把那块石片盖回原位。盖好之后他指尖在边缘停了一瞬，压在石片上没有抬起来。

"今晚在溶洞过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