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影响最大、也最为光火的，自然是旧贵族们，尤其是以阿尔伯特为首的一派。

起初，当阿尔伯特下达那道“只要让孩子参加学校的，全家都会失去工作”的命令时，他们是颇为自得的。

看着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工匠和平民，在失去工作的威胁面前不得不退缩、妥协，他们更加坚信：大家族在斯莱德经营多年，他们对这片土地和其上人民的掌控力，远非一个初出茅庐、只懂得空谈理想的黑发丫头所能比拟。

正是出于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自得，即便塞西莉后来大张旗鼓地举办开放日，甚至亲自坐到长桌后解答平民那些‘粗鄙’的问题时，旧贵族们也大多嗤之以鼻，将其视为走投无路、黔驴技穷的绝望之举。

在阿尔伯特们的认知里，这甚至是自降身份、自毁长城的愚蠢行为。

一位真正的领主，应当高踞于云端，与平民保持足够的距离，依靠威严、律法和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来管理这些“愚昧之人”。

太过亲近，反而会让他们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模糊了尊卑的界限，甚至……重蹈被平民原本光明教会的覆辙。

后来，塞西莉采购的油进城，他们当然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起初，这消息只被当做是那个女巫又一次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和收买人心的尝试。

“以为弄点油来，施舍给那些泥腿子，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唯命是从？未免太天真，太稚嫩了！”书房里，有人晃着酒杯嗤笑，语气充满不屑，“这点小恩小惠，就想影响一座城市的未来，我都有点同情那些可怜的平民了。”

但是那批圣油并没有对外出售，这让贵族们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那个黑发的巫女是不是憋着什么大招。

那批据说品质极佳、甚至部分来自教会渠道的圣油，并没有如同他们预想的那样，被廉价抛售，或者作为领主恩赐分发给平民。它被远进了工坊，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

这种反常的沉寂，反而在旧贵族圈子里引发了一阵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到底想用那些油做什么？”不安在私下的聚会中弥漫，“如果只是为了施恩，早该拿出来炫耀了……那个黑发的巫女，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我们看不懂的大招？”

不怪他们这么想，塞西莉的出现和崛起，本身就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异常’，她就像横空出世一样，完全不符合他们对‘统治者’的认知，不按任何既定的规则出牌。

她无视尊卑，亲近平民；她挑战教权，推广“异学”；她似乎对金银珠宝兴趣缺缺，却对工匠、学校和那些看起来“没用”的技术投入巨大。

这种‘看不懂’，恰恰是最令他们恐惧的。

直到他们手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请辞，动作快得甚至不像深思熟虑，而像一种传染性的疯狂。铁匠铺的学徒、庄园里的帮工、厨房的杂役、甚至有些侍奉了两三代人的、被认为最“可靠”的老仆……请辞的理由五花八门，或直白或含蓄，但指向都无比明确：他们要去斯莱德。

世代居住的房屋？不要了。

失去现有工作的威胁？不在乎了。

贵族老爷可能的震怒和报复？似乎也吓不住他们了。

起初只是个例，阿尔伯特等人还能用“刁民”、“背主”来斥骂，甚至抓一两个典型当众施以鞭刑以儆效尤。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惯用的手法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惩罚反而加速了逃离，他们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行囊。许多人是连夜偷偷离开的，趁夜色掩护，带着家人和仅有的家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至于守卫？连守卫都在离开。

领地内的生产和服务，开始出现明显的、难以填补的空缺。铁匠铺熄了火，田地里缺少足够的人手照料，惯用的佣人逐渐消失，庄园的日常运转都开始磕绊。

简单来说，贵族们对领地的统治开始瘫痪，他们赖以统治的根基，对土地和人身依附的控制正在以最直接的方式崩塌。

而这个时候，他们终于开始逐渐意识到，不是那些平民离不开他们，是他们离不开平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