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下来,庭舒也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从醒来到夜晚哭累了睡着,庭舒几乎都在哭。
庭逸好不容易将庭舒哄睡着,蹑手蹑脚走出房门。
他刚关上门,就看见了抱剑站在门外的丹流。
“……”庭逸一愣,冲丹流行了一礼,“丹流仙君。”
丹流点头,“我阿姐叫我接你过去。”
“丹瑛仙子?”丹瑛找他干什么?
庭逸不解,但并未提出质疑。他检查了一遍月庭的门窗,这才跟着丹流离开。
庭逸亦步亦趋跟在丹流身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庭逸今年十四岁,常年风吹日晒做农活,让他看起来更加成熟许多。养尊处优的生活使丹流比起庭逸来说,更有少年人的傲气。
庭逸以为丹流与他年纪相仿,然而实际上,丹流的年纪,都能当庭逸的太爷爷了。
庭逸觉得这些仙人挺可怕的——每个人都活百多岁的年纪,却比自己来看起来还年轻,动不动就能……庭逸垂下眸子,想起那日村子被屠的惨样。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报仇了,他也没有指望能够报仇。
他只想要他的妹妹能够平安快乐的长大。
好在,庭舒也要成为仙人了。
“你妹妹……”丹流鬼使神差开口,思索片刻后,他只能硬着头皮说,“很吵。”
在听见他说庭舒很吵的那一刻,庭逸很想告诉丹流:阿舒很乖。阿舒只是太害怕了才这样的。
但庭逸没有反驳,“我会好好教她的。”
丹流走在庭逸的前边,庭逸看不见他的神色,看不见丹流的欲言又止。
两个人一路沉默,就这么走到了丹瑛面前。
两人刚一走近,丹瑛就觉察到了两个人之间的尴尬氛围。
丹瑛有抚云给的特权,能够洞察第七峰中的所有,自然知道两个人尴尬的由来。
她但并未多言。
“庭公子,坐吧。”丹瑛将茶盏推到了自己面前的座位,又看向丹流,“你去旁边歇一会儿。”
丹流坐到了屋外的走廊,庭逸这才慢慢坐到了丹瑛对面。
“喝口茶吧。”丹瑛道。
闻言,庭逸捧起茶杯抿了一口,“丹瑛仙子,叫我有什么事吗?”
见庭逸小心翼翼地模样,丹瑛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庭公子,龄月已经醒了,你之后作何打算?”丹瑛问。
龄月——这是庭舒的号。
知道庭舒拜入抚云门下后,丹瑛与向红闲来无事就去想给庭舒取什么号好,这个还是想了好几个月,最后被丹流无意之间想出来的。
庭逸闻言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毫不意外的回答。
“这些天,阿流与谟无一同教你修习,庭公子你可有什么感悟?”
丹瑛是听丹流说过的,庭逸已经练气入体——三个月的时间,一个半路出家的凡人能够到这般地步,必定不是与仙途无缘的一类人。
若是庭逸想要继续修行,凭着第七峰的资源,也能给他推上仙途。
丹瑛他们都不是吝啬的人,且他们光是凭借着丹家送给第七峰的拜师礼,也没有值得吝啬的地方。
庭逸知晓丹瑛话中的意思。
他咬着唇,直到嘴唇已经开始发白,“没有——丹瑛仙子,我对修仙没有兴趣。”
“长生不老、上天入地,我以为没有人会拒绝。”
“以前我的确向往。”庭逸无奈笑了笑,“如今没有了。”
他吃百家饭长大,幼年时家中穷困,乡邻们各家为他捐了一块布给他做衣裳——一夜之间,一个修仙之人将这些全部屠戮了个干净,只留下了他与幼妹。
庭逸知道,自己应该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让自己变得更强,但他实在无法面对……仙术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爹阿娘为他们引开那个屠村之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妹妹。
珍惜眼前人,庭逸只想让庭舒过得安稳。
庭舒能够被收入第七峰,想来是她最好的归处,至于自己……
“抚云仙人并未出言收下我,之后仙人要是回来,看见我还赖着不走,也实在不好。”
丹瑛道:“我也并非第七峰的弟子。”
庭逸眸光一闪,转瞬即逝。他还是摇头:“还是算了吧。”
“……”
丹瑛似乎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一个凡人——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凡人,竟然不会想要求仙问道。为了自己长生也好,为了家人报仇也好……
对于凡人,丹瑛接触不多。她带着新奇的意味盯着庭逸,良久,她叹息道:“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你了。”
庭逸闻言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自己如此放弃了能够报仇的希望,难免觉得羞愧。
“你重伤未愈,至少先在第七峰养好伤再走吧。”丹瑛劝道。
“多谢。”庭逸向丹瑛微微躬身,“还请仙子,不要将这些告诉我妹妹。”
他要离开的事,父母被害的事……庭舒年纪尚小,或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忘记这些了。
他自认自己懦弱,同时,也不愿让庭舒背负这些。
那日抚云仙人离开的时候,曾找过他谈心。庭逸这辈子都记得,抚云俯视自己的样子,仿佛自己只是一粒可有可无的尘埃。
抚云告诉他,终其一生,没有人能为他们兄妹二人报仇,他们能做的,只有祈求老天开眼。
那一刻,庭逸就已经做下了今日的决定。
庭舒平安、幸福就好。
丹瑛愣了会儿,最终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