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队长语气不怎么样地说。
这个人是在跟自己说话——娜露达已经忘了这些人叫什么名字了。
“对……”娜露达无精打采地回答,她讨厌一切吵架和争执,一场即将到来的单方面吵架对她来说简直就像饭后必须要喝下的苦涩草药一样。
“真的假的,你可别是看错了,不然我们都要死在这。”队员二号没什么好气地说。
队员三号也道:“都是你要走这条路,我的左手已经没有知觉了!”他刚刚被一只橘子蛛咬了一口。
但娜露达已经给他施展过祛毒和疗伤魔法,知觉麻木只是一点后遗症而已,不出几个小时就会恢复如初。
几个人絮絮叨叨,娜露达努力不听他们的抱怨,她真的会为此伤心。
记忆里的密林就像眼前一样昏暗,魔物的腥臭味时不时随着粘稠的空气传到鼻子里,脚下的锯齿状叶子很容易踩碎,稍稍用力便会化为齑粉,因此几个队员的鞋底一定沾满粉末……娜露达边走边发呆,直到血腥味和惊叫一齐爆发出来。
娜露达抬起头,是一只犀角兽,粗糙又笨重的脸上长了整整三根状似犀角的危险物质。对实力一般的冒险者来说,这种魔物应付起来确实要费一番功夫。
按理说以冒险小队平时的水平,解决这只犀角兽并不是什么难事。小队像往常那样分工,游侠分散犀角兽的注意力,战士上前抵抗伤害,留出机会给娜露达进行致命攻击。
娜露达举起魔杖开始吟唱,颂歌一般的咒语自她口中流淌,金色的符文绕着魔杖转圈。
犀角兽力大无穷,最危险的是它的三只尖锐的角,战士一手执盾,犀角与之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铁制盾牌变得坑坑洼洼。
“该死!”战士手臂震得发麻,另一手完全无力巨剑攻击,干脆放弃了剑,双手抵着盾。盗贼化作残影窜来窜去,引得犀角兽愤怒地甩头。
[……赐予吾如金铁坚硬的巨锤,用铁杖打破地底的罪恶之门,如同窑匠的瓦器摔碎。]
巨大金锤自魔杖上方乍现,当头敲向犀角兽丑陋的大脑袋,一声巨响后,一只犀角随之断裂。
盗贼一个翻滚捡起地上的犀角收进包里,稀罕地用手背擦了擦上面的血迹:“这东西值不少银币。”
娜露达并未露出多少喜意,她接着开始下一轮吟唱。
果不其然,被砸得晕晕乎乎的犀角兽意识到自己断角后,发出一声惨烈的怒吼,显然被激怒到暴走了。
击打在盾牌上的力道一下子增大,战士没留神,才两下盾牌便脱了手,甩飞到一旁的树杈上。其他冒险者脸色都是一变,战士没了遮挡,与犀角兽两眼相对,立即被锁定为目标。
“啊啊……啊啊啊啊救我!”
战士慌了神,被犀角兽一个头槌挑到空中。娜露达的攻击下一秒正中犀角兽的眼睛,穿过头骨和大脑,而她没有放松,回手又用魔杖指向空中的战士,让他避免在树干上砸成肉饼的命运。
那之后,犀角兽轰然倒地。
娜露达松了口气,把战士慢慢送回地面。他的胸甲凹进去一个坑,正一脸痛苦地捂着胸口。娜露达为他施展治疗魔法,修复了他受伤的内脏和胸骨。
只不过因为她不是牧师,治疗效果只能够弥补伤口,却不能免除痛苦。战士不得不捂着他又痛又痒的胸口大喘气。
“你还好吗?”队伍里的药剂师赶紧把止痛药喂进战士口中,他缓了好一会儿,直到盗贼把犀角兽身上值钱的部位全部收回囊中。
“这里居然有犀角兽这种大型魔物……”盗贼收完战利品,心有余悸地回到队友身边,却险些被战士的手臂挥中,吓得他赶紧缩头。
“你为什么要激怒魔物?”战士捂着胸口,愤怒地盯着娜露达,“你明明可以直接射穿它的眼睛!”
娜露达无力地解释,这些话她曾经着急忙慌地说过一遍:“犀角兽一直在动,我不能保证会不会击中它的要害,很可能会把霍华德刺穿。”她终于想起了盗贼的名字。
盗贼又一缩脑袋。
“别狡辩了,你只不过是想让我吃苦头,就因为我不对你说好话。你一直这么傲慢,精灵,自大,目中无人,我们这群蠢货只是你的玩物!你执意走这条路,可是到处都是魔物,犀角兽,橘子蛛,甚至是剧毒的蓝浆草!”战士不依不饶,边咳嗽边说,似乎这次是不打算让他们和平地离开这里了。
可另一条路去往的是流血与死亡,她能够解读出那个方向的危险。
娜露达不想跟幻影再吵一次,低着头不再解释。
她的沉默让对方变本加厉。他一股脑说出了积压已久的不满和恶意的揣测,其他的队友并未劝解,还偶尔帮腔。
这是一场针对娜露达的讨伐会。
娜露达低着头忍耐,却没有等到他们像记忆中那样愤怒地转身离开,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而是步步紧逼,似乎硬要找她讨个说法。充血发红的眼睛满含怒意刺穿着娜露达,他们越说越上头,直到举起武器。盗贼的匕首,战士的剑,甚至药剂师的毒药瓶。
娜露达始终沉默,痛苦地闭着眼睛,梦蝇为她制作了这个痛苦的梦境,让她沉浸在不愿想起的回忆中,直到被吞噬,彻底失去自我意识,这样梦蝇就能蚕食她的大脑。
梦蝇们靠近了娜露达,落在她的头发、鼻尖上,摩拳擦掌觊觎即将成熟的美餐。幻境之外,西蒂丝和伊路亚试图争分夺秒,挽救面色挣扎的精灵。
然而下一刻,娜露达睁开眼睛,漆黑的洞穴里,她浅绿的眼中倒映出不知从哪里来的暗光。
娜露达望着狰狞如同魔物的前队友,举起魔杖,瞬间,记忆中的面孔消失不见,密林、犀角兽层层崩塌,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填满了整座空间的符文。
巨大的轰炸响起,巨量魔力粒子聚集而成的光线将漆黑的走廊一瞬间变得比白昼还要亮,墙壁倒塌的声音随之响起,然后是几声轻飘飘的闷响。
娜露达身边的风落下,她睁开眼,变形怪和梦蝇的尸体下雨一样落下,密林、犀角兽和讨厌的家伙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几堵断墙后目瞪口呆的西蒂丝与伊路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