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庭燎佯作生气:“你这女子好生无礼!”
“礼什么礼,”女子衣衫清凉,腰肢一拧肤白如雪,已勾得不少人频频注目,“江湖道是个打打杀杀的地方,看你愣头愣脑,没见过什么世面,姐姐好心提点你,早些家去娶老婆生孩子罢!”
一干人大笑起来,那女子身披红绫,笑着一阵香风似的飘走了。
温越在旁低笑:“这便是婆娑殿的人?果真天魔舞音,姿影婆娑。”
沈庭燎顶着人皮面具瞪他,温越笑得更加开怀,拍拍他肩膀:“好容易出来做趟生意,带我去个人多的场子,嗯?”
“不必找了,就在前面。”沈庭燎手一指,人流如织,喧嚣非常,正是当地最大的赌坊。
他看着温越熟练地在赌坊门口支了个摊,一堆人涌上去,便独自走进赌坊中。
赌坊里开了许多盘口,在正中人最多的地方挂着温越的名字——虽然本尊这会儿正在门外摆摊算命,沈庭燎看一眼下面的押注,押他师兄在宗师局夺魁的不少,听赌坊伙计陈述,这笔押注在今日亲见温越进城后已翻了两番。
沈庭燎解下身上褡裢:“一千片金叶子,押不夺魁。”
金灿灿黄澄澄,闪花人眼,有人啧啧道:“你是什么说法呢?”
沈庭燎不客气道:“听说此人目下无尘,我看他不顺眼,偏要与你们不同。”
众人一时无语:“原是个有钱的大傻子!”
沈庭燎并不理会,接了伙计递来的押注牌子,正要向别处看看,忽闻一片争执声。
伙计唉声叹气:“年年这么吵,真是有劲唷。”
有赌客认出来:“是上清宫和逍遥宗?这两家死对头了,不过上清宫到底根基深些,再怎么吵,上清宫主还压逍遥宗主一头呢。”
伙计摇头:“话是这么说,可逍遥宗这几年门下弟子进境很快,宗内长老黄鹤云已到大宗师境中期,小瞧不得!”
“黄鹤云?那老道都七十岁了,算什么高手?”
沈庭燎在人群中穿梭,不一会儿到了吵得最大声的地方。
是两拨年轻弟子,从装束来看,一拨作道人打扮,头戴芙蓉冠,足蹬青云靴,另一拨着红衣,风情入骨,妖娆邪魅更甚婆娑殿中人。
一边道:“你家败坏人伦,不知廉耻!可恨!”
一边道:“你家藏污纳垢,道貌岸然!可笑!”
上清宫弟子不依不饶:“我家清灵之地,干净无尘,岂容你等腌臜之物侮辱!”
逍遥宗弟子面露不屑:“去你娘的干净无尘,我看你家才是天下最脏的地盘,个个伪君子,人模狗样,瞧着恶心!”
那打头的上清宫弟子恼极:“休得放肆,要论脏,谁能有你家脏,全师门上下一坛脏水!整个江湖道门,有几家正道用得上炉鼎的?”
旁观者哗然:“炉鼎?”
这不是邪道才有的东西吗?
沈庭燎眉心微蹙,以人为炉鼎,行双修采补秘术,的确能大大助长修为,但炉鼎用尽则废,正道一向禁止。逍遥宗早年脱胎于密宗门,至今门内保留密宗双修法门,至于炉鼎炼制,逍遥宗自立派起就从未提过,否则绝无可能加入洞庭会盟。
果然逍遥宗弟子勃然大怒:“嚼什么烂舌根!那东西早被我家先人禁绝,我宗门修炼路子就算与多数门派不同,行事也是有法度的!”
说罢两手一抹,脱下两只金色臂钏,那臂钏在手中飞转,竟大了数圈,化出薄薄刀锋,令人望之生畏。
赌坊伙计惊得大叫:“使不得使不得,这儿还有老百姓哩!”
但话已迟了,日轮刀旋着锐光直逼上清宫弟子面门,这边也毫不示弱,祭出长剑,剑尖直抵弯刀,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随后错身擦过,在半空斗了个有来有回,乒乓之声不绝于耳,可怜赌坊上皆是木头大梁,被这斗法锐气伤到,纷纷往下掉落木屑。围观的平头百姓又惊又怕,赌坊内乱作一团。
伙计显是见惯这场面,两边一打起来就立即差人去叫官兵,沈庭燎冷眼旁观,这些弟子都还未到悟道境,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很可能会参加新秀局,正好仇上加仇,等不到明日就要打上一场。而那伙计说得着实没错,逍遥宗这些小辈弟子的确比上清宫略胜一筹。
人群密集,日轮刀已见血,赌坊门口传来隆隆脚步声,守军到了。
沈庭燎抬步朝门口走去,余光瞥见进门兵卒肃然的脸。
算命摊子前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半是挤在外面看戏的,沈庭燎挪一步,挨在温越身边。
温越在给一个少壮妇人相面:“夫人前庭广阔,山根上隆,面颊丰润,是个多子多福相,小道今日沾沾喜气。”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临走前撂了一锭十两银子。
沈庭燎甚是惊讶:“当骗子这么赚钱?”
温越就着宽袍遮掩轻轻撞了下他膝头,低声道:“她时不时摸着小腹,想已有身孕,手里提着的篮子里,装了三四岁小儿用的玩物吃食,再者她身体康健,面庞红润,还有家丁婢女跟随,可见夫家不曾亏待,不是个多子多福是什么?”
沈庭燎数数他面前的银两铜钱,假道士舌灿莲花,这一小会儿功夫已赚到数十两,莫说从西域来,即便打个来回,凭这本事也绝无囊中羞涩之苦。
“福生无量天尊,小道要收摊了,多谢各位善人。”温越收拾停当,也不看赌坊内景象,与沈庭燎一道走出人潮。
“炉鼎一事,你怎么看?”沈庭燎问。
“炉鼎炼制之术在密宗门早就被废止,但相关秘籍仍有留存,若有心修习,的确能做到。”温越道,“何况这也不是什么绝顶秘术,只不过密宗门专擅此道。”
沈庭燎:“四大家对洞庭会盟的约束力远不及段惊鸿在世时,只怕纵有此事,江湖道也无法妥善解决。”
“取舍皆在‘利益’二字,只有你监察司站在江湖庙堂之间,干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活计。”温越笑一声,道,“说起来,一千片金叶子,师弟好大手笔。怎么,生怕从我这讨不到好处?”
“是。”
“也罢,丘池说你逢赌必输,这回师兄让你开心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