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咳得稍微平息,那口气勉强喘上来,刚要说话,却被宋玉禾才慢悠悠地打断:“不过,那都是前程往事了。”
他手指灵活地解开了缠绕的发丝,玉梳重新滑落,轻柔地梳理着她微乱的发丝。
“夫人如今既已写好了新戏本,要为夫做个自保的贞烈郎君。” 宋玉禾温声道,“为夫自然要依着夫人这新本子来演。放心,即为盟友,前尘旧事,我断不会记恨的。”
“记恨”二字,他说得轻飘飘,却扎进金旃的心尖。
金旃那口气刚喘上来,又被这两个字堵得眼前发黑——怎么办?怎么才能骗过他?
宋玉禾见她如此哑言,嗤笑一声,放下玉梳,理了理自己被金旃攥得皱巴巴的袖口,转身欲走。
“站住!”
随着嘶哑的一声呼喊,金旃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攥衣角时更大。
宋玉禾脚步顿住,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她。
金旃仰着头,因剧烈呛咳而泛红的眼尾,增添几分艳丽的阴鸷。
她紧盯着那双瑞凤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诚恳,声音干涩沙哑的说道:“那酒,是赵乾佑身边的内侍窦延所安排。我确实提前知道,也确实……有意隐瞒,看着你前去醉仙楼赴约。但那时我算好了时候,再最后关节前去——”
“捉奸。”宋玉禾带着笑意,接话道,“那我还是得感谢夫人保我清白了?”
金旃的话语都冻结在了舌尖——他果然是不信的。是啊。宋玉禾是何等人?何况,上辈子自己与他本就一对怨偶,扯些苍白可笑谎又有什么用?只会让她更像一个跳梁小丑。还不如同他说清楚。
这么想着,她松开了他的手腕。
金旃挺直了脊背,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又是那副娇矜傲慢模样。
“是。上辈子的丑闻是我有意为之,甚至,那杯酒,也是我安排。可我要问你一句,”金旃直视他的眼,“你当日怀揣军机图前去赴约,又是为何?”
宋玉禾蹙眉——军机图!她竟然知道!
“我爹不愿意掺合皇位争夺,可你却为了攀上赵乾佑这棵大树,利用了金家婿的身份做了多少不堪之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宋玉禾微微挑眉——原来,她也不是个傻的。
“五年,我忍了你五年,已是对得起父辈承诺。直到你偷取了军机图……我虽不知你到底为了什么,但军机图事关八冀玉燕军,更事关我父兄安危,我不取你性命已是网开一面!若是将此事闹大,我爹绝对为护你而担下丢失军机图的失职大罪,我设计你,不也算护住你吗?”
眼见宋玉禾面色微冷,金旃嗤笑:“是,我承认,这法子确实不厚道,很缺德。可你不也是从提亲时便也诓骗算计了我吗?宋玉禾,你没有资格记恨我。”
说到这儿,金旃放松了些,似乎说起了什么笑话:“上辈子你我各怀鬼胎,互捅刀子的事儿都干过。如今重来,我不提你的虚伪,你也可别说什么亏欠。你我既然约定已为同盟,就只管好今生的日子——是也不是?”
宋玉禾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她用力抓出的几道清晰红痕,溢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漠然:“自然该是如此。”
听到这句话,金旃收起那淡漠阴鸷的模样,对着镜中宋玉禾的目光,突然笑得眼盈盈:“如此,今日琼林宴,夫人我就不送了,夫君慢走。”
宋玉禾便也笑意温和的答道:“家中也多劳夫人操持了。”
方才的剑拔弩张似乎全然被忘却,两人相敬如宾的一如新婚夫妻。
“对了——”
宋玉禾停下,微微侧首。
金旃坐在妆台前,转过身,明媚笑着,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今日琼林盛宴,天子亲临,宴飨新科,更是陛下观其行止、定下官职的关卡。第二日,封官旨意便会下来。” 她笑着笃定道,“我知道,前世你藏锋敛芒,只得了那微末小职。可今时不同往日,你我既结盟约,更有‘妻室期许’……”
她朗声道:“夫君,可别辜负了我啊。”
宋玉禾的手抚过袖中那柄冰冷坚硬的匕首——前生他位列首辅,身披绯袍,腰悬玉带,位极人臣,何等尊荣显赫?可就算那金紫之重,却也不像此刻这未授官身、仅束素银蹀躞带的绿衣袍服,沉沉如坠千钧。
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温润如玉的浅笑,声音平稳无波:“自然不负夫人所望。”
语毕,他不再停留,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绿袍身影消失在珠帘晃动间。
金旃直到珠帘彻底静止,脸上的笑容瞬间垮塌。
“哎呀。”她挑眉,瞧着那本指南,轻声道,“看来,这‘救风尘’的戏本子着实得改一改了。该改成什么呢?”
她微微歪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响妆奁盒,轻声呢喃:“宋玉禾其人,口蜜腹剑,阴鸷凶狠,若把他扔进阴曹地府,只怕十殿阎罗也要皱眉——”
说到此,竟是把自己给逗笑。
那手指定在妆奁盒上,似乎一字落定乾坤。
金旃笑意深深,满意颔首:“就改成——‘驯恶鬼’。”
至此,新戏的楔子已然楔定,只待她这搭台的班主,描画脸谱,鸣锣开唱,演一出降魔伏怪的精彩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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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停当,金旃先去给祖母请安。
按照规矩,新婚次日本该拜尊长亲戚,献上綵段、巧作、鞋枕的绣礼,谓之赏贺。尊长则回一匹彩缎,谓之答贺。不过,现下可不是在沛县,尊长也只有祖母一位,金旃倒是对此很“满意”。
祖母待金旃还是那般,不冷淡却也谈不上热络,可眼瞧手中这一副“葫芦图”,嘴角也是微微一抽。
抬眼对上小孙媳妇那亮极了的眸子,突然想起她婚前为了绣这赏贺下了大功夫的笑话,便也抿抿嘴,不再毒舌。
放下那副绣品,祖母嘱托了几句家常话,便提起了收拾行装回沛县的事。
此情此景,与上辈子如出一辙。那时的金旃只觉宋家没个诚心,敷衍几句便送走了老人家。如今自然不能如此……
金旃连忙瘪嘴,用指尖飞快沾了提前备好的辣椒水抹过眼尾,霎时眼圈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祖母,可是旃儿这福禄双全绣得不够诚心?您连看都不愿多看几眼,就要撇下我和夫君回沛县了么?”
祖母一愣。
金旃继续哽咽道:“我自小没了母亲,祖父母又早早离世,虽有外祖,却远在苏州不得常常尽孝。如今好不容易见了您这位长辈,侍奉尊长、晨昏定省的规矩我都背得滚瓜烂熟,就盼着能尽一份孝心。可您这一走,岂不是让旃儿连这规矩都守不全了?外人若知晓,还当是孙媳哪里惹得祖母厌弃,连一日都容不下呢……”
祖母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那幅“别致”的葫芦图,又落在金旃刻意染红的眼角上——侯府千金的脾性她早有耳闻,七岁那年便能将外祖母气得仰倒,如今这般伏低做小、巧言令色地来讨自己欢心,图什么?
无非是为了玉禾罢了。
这念头一起,心底那点因被算计而生的不耐烦便淡了——想来一个愿意为了她孙子压着性子、费心讨好她这乡下老婆子的贵女,心眼儿又能坏到哪里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却比方才软和了些:“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倒把老婆子架起来了。”
祖母摆摆手,打断了金旃欲要再辩的话头,那一如往常的淡然夹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好了。那些个晨昏定省的规矩,我自来不喜。久在乡下也松散惯了,早起更是贪眠。你若真心想尽孝,不必拘着时辰来扰我清梦。横竖我一时半刻也走不了,夜里来陪我这老婆子一处用饭,说说话,便是你的孝心了。”
这么好!
金旃心里的小算盘噼啪作响,面上却努力绷着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甚是难为情的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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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祖母的院子,春桃怀里抱着祖母赏的绸缎,笑道:“咱们家老夫人可真是疼惜小辈呢!”
秋杏应和道:“那也是咱们小姐有福气。谁家新媳妇进门不得受些婆家的磋磨?虽说老夫人性子是清冷了些,可到底比那些高门大户里刁钻的老封君们好相与多了。”
金旃闻言一笑:“祖母待我好,我自然也要真心待她——对了,阿蘩该回来了吧?”
春桃笑道:“这都快一月了,想来兰家小姐就算把兴山的药材都采遍了,也该……”
话音未落,一个小丫鬟提着裙角,几乎是小跑着从长廊那头急匆匆赶来,敛衽行礼,带着喘的报喜:“少夫人,兰家小姐来了,现下正在花厅候着您呢!”
春桃秋杏正相视一笑,刚要看向自家小姐。
却见自家小姐已是提着裙摆冲向长廊,跑了两步,才想起什么,回头对着抱着绸缎的春桃秋杏,笑容明媚得晃眼,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欢欣:“春桃把东西先送回咱们院子去!秋杏去安排热水沐浴!我这就去花厅!”
说完,也不等丫鬟们完全应声,她步履轻盈地朝着花厅的方向快步而去,裙裾翻飞间,透着一股子久违的飞扬生气。
急切的,仿佛去晚了一刻,那花厅里的人儿就会消失不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