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尧还是不见人?”
当日逍遥山混乱异常,却在天道玄宸亲临的那一刻让这场蓄谋已久的战争画上句号。
众人折返,秘密带回重伤昏迷的魔尊烬川和生死一线的日月星君封尧。
自那日起,长华峰灯火通明,众神联手才将濒死的封尧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可人是救活了,却始终昏睡不醒,白荼尊者说是封尧自己不愿醒。
昏睡足足一个月,九日前,封尧终于苏醒,却不见人,将自己整日关在长华宫正殿,连将离也不见。
众人本期望将离能劝劝封尧,可将离二话不说去了神祇,跪在神族历代先祖面前。
封尧将自己关了九日,将离便在神祇跪了九日。
司命叹气,“还是不见,除了尚在昏迷那位,其余人都试过了,正殿始终没有回应,但陛下放心……气息仍在,人没事。”
当日仙帝留守主峰并未前去禁地,虽未曾亲眼所见但事后听来也大差不差。
害死故友又恨了那么多年的人竟是生父,这换谁都无法接受。
封尧又是身兼使命职责的转机者,一面是被魔族害得山河破碎的六界,一面是不可否认的血脉相连。
此刻……封尧才是最无助的。
烬川睁眼,陌生的一切瞬间警觉,目光却在触及不远处软榻边打坐的人时陡然紧张。
似是听到起身的动静,玄宸缓缓睁开双眸,明黄瞳孔一如往昔,仿佛他们并非数十万年不见,只是烬川睡了一觉醒来而已。
烬川曾无数次幻想再次见到玄宸他要说什么做什么,抽筋扒皮?凄声质问?
可一切的一切却在真正见到的那一刻化为飞灰。
相顾无言。
烬川环视四周却没见到封尧的身影,死亡禁灵的威力没人比他更清楚,哪怕将离及时阻断,但禁灵依旧不可避免侵袭神魂仙体。
“他呢?”
没见到人,烬川心一提,原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更加惨白如纸,掀开被子就要冲出去,却被玄宸先一步摁住。
“他没事。”顿了顿,又道:“别去,他现在……不见任何人。”
烬川掀被子的动作一顿,眼底划过一丝沉痛,紫眸空洞沉静,面色惨白,唯余唇上一抹赤红,烟紫单衣虚虚挂在身上,露出一大片锁骨,银白卷发落在肩头,瘦削的肩膀微微抖动。
不见任何人。
不用想也知道封尧此刻有多崩溃,故友被害,他独自一人怀着仇恨走了许多年,却在即将报仇雪恨的时候被告知恨了许多年的仇人是他的生父,这让他如何受得住?
烬川垂眸,指尖攥住被角,哑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我走的时候灵物没有动静。”
男子与男子自然无法生子,但偶然一次他曾听玄宸说起白荼和止渊的故事,玄宸便是融合了两人血脉的灵物而生。那日,烬川获天下灵木千年树灵,便起了心思想和玄宸养育一个身怀他们二人血脉的灵物,可不知为何血一日一日浇灌下去,灵物丝毫没有反应,这种事本就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对此烬川颇有遗憾。
双血脉一旦种下便不可逆转,若骤失一方鲜血浇灌,灵物天残,或骤死或早夭。
他曾以为灵物早已死了,可现在却告诉他灵物还活着,他的孩子被还他折磨了那么多年!
玄宸坐在床边,“当年……之后没多久,崽崽就化形了,生来便是神魔双血脉。”
“他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很小,气息很弱,却很乖,独自待在神殿不哭不闹。”
“不哭不闹?”烬川似乎想一口气知道封尧过去所有事。
岂料,这个问题问下,玄宸沉默了许久才道:“崽崽另一半血脉很稀薄,天残,出生起便不会说话。”
天残?
两个轻飘飘的字却无法言喻烬川此刻心里的痛!
他坠入苍龙渊,没有养分存生的崽崽生来便体弱。
可他又为何坠入苍龙渊以致无法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出生,他从未忘过!
烬川抬眸,正视玄宸,“昏睡时我的识海却清醒着,我总在想你厌恶我至那般境界,为何会留下有我一半血脉的孩子,至今我终于明白了。”
霎时,玄宸沉静的面容出现龟裂。
从前玄宸总是没什么表情,为了逗他烬川总是使出十八般武艺,可真当玄宸色变,烬川却又不喜欢了。
烬川虚虚扶额,死亡禁灵对他的消耗不浅,体内余毒尚在,短短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转机者?”
玄宸脸色大变。
烬川冷笑一声,“为什么崽崽会成为转机者?玄宸……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天命如此。”
“天命?”声音忽然高昂,烬川嘲弄道:“这话你骗骗旁人便也罢了,我当年转机者的诏令来自何人,旁人不知难道你也不知吗?转机者——”
他忽而大笑出声。
“转机者到底是天命所归之人还是……”声音哽咽,短短一句话却说得磕磕绊绊,撕心裂肺怒吼出声,“还是……你们层层选出来的祭品!”
转机者,天命所归,不世之材。
可这不世之材却成历代天道拨乱反正的工具!
不能有心,不能有情,历经轮回,孤苦终生!
这转机者的名头到底是无上荣耀还是泯灭人心!
“我是你的工具,我的孩子也被你算计。玄宸,我不明白……你我这些年……到底算什么?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肯罢……咳咳……”
话说急了些,烬川捂着胸口咳得颈侧爬上一片薄红,腰弯下半趴在床头。
玄宸瞳孔猛缩,长臂一伸抱住他,“怎么咳得如此厉害,你……”
“不用你假惺惺!”烬川猛地推开玄宸,手带着劲风啪地一声打在玄宸手背上,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你不是说……我是魔,神魔势不两立,要杀了我吗?”鲜血从双唇溢出,更添姝色,烬川捂着胸口,整个人失力砸向床头,“怎么……还不杀了我?天道陛下!你不是正道楷模吗?该最看不起我这等邪魔外道,怎么还不动手,难道是……舍不得了?”
玄宸死死盯着他看,却始终沉默不语。
咳得太厉害,本就轻飘飘挂在肩头的衣衫滑落,露出肩头纵横交错的伤,刀剑旧伤交错相映,但颈侧后肩却多了不少引人遐思的伤疤。
右肩陡然被攥住,玄宸的声音阴沉恐怖,如风雨欲来,“这伤……从何处而来?”
正想什么伤的烬川朝刺痛的右肩看去,意味不明笑笑,“你指哪个?若是背上的便是当年你打我下苍龙渊底魔窟的伤,你知道吗……因为你……那里的魔都恨毒了我,一个两个都恨不得弄死我!”
玄宸的呼吸猝然加重,手上的劲儿也重了几分,掐得右肩生疼。
“至于……旁边这些……”烬川漫不经心挑起眼睑,“你我又不是没上过床,这是什么痕迹……你看不出来?”
玄宸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森恐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烬川懒懒靠在床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如痴如醉欣赏玄宸在发疯边缘挣扎,他凑到玄宸耳边,温热的呼吸洒下,声音轻极了,一字一句蛊惑道:“当然是我跟别人……上床了,而且不止一……玄宸!你干什么!”
忽然间,天旋地转,烬川整个人被玄宸压在身上,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一只手死死掐住留有痕迹的肩头,指甲嵌入痕迹,用力之大几乎要将那块扣下来。
烬川吃痛。
“你怎么敢!你竟然敢……”
“我为何不敢!”烬川心里疼得滴血,面上却不露分毫软弱,扬起下颚,强撑道:“玄宸,当年我就说过,没有你,我也会有很多很多人,我从来……都不缺……唔……”
剩余的话被粗暴的吻强行摁下。
刹那,没想到有此一遭的烬川瞪大双眸,下一刻死命挣扎。
“玄……玄宸,你松开!滚!别……别碰我!”
烬川此刻才发现魔灵被封,竟使不出丝毫魔力,他拼命挣扎,却无一不被玄宸强行摁下。
直至血腥味布满殿内,伏在他身上的人终于停下,但肩头却一片狼藉,皮肉翻飞、血色浸染,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为什么……”
玄宸压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响起。
“为什么……你是魔族!”
烬川浑身钝痛,没听清,“什么?”
玄宸一只手攥紧流血不止的肩头,一手却轻柔抚上他的侧脸。
“烬川,你问我为何不杀你?那我也想问你……你为何要身怀魔族血脉,你为何要是魔族,为什么!为什么!”
那张总是平静威严,仿佛时时刻刻都心有城府的人在这一刻变得癫狂,如泣如诉,厉声质问!
肩头痛得识海一片混乱,烬川却依旧听清了那句话。
什么叫他为何是魔族?
他生而为魔,出生是他能抉择的吗?
难道就因为他是魔,便理所应当被唾弃、被抛弃、被欺骗吗?
坠入魔窟前,他从未做过一件错事。
“玄宸,这些年……你可曾有一丁半点后悔……后悔当年扔我下魔窟吗?”
殿内静得出奇,四目相对,无声的对峙无声蔓延。
许久之后,玄宸阖上双眸,毫不留情道:
“从未。”
烬川静了片刻,眼底最后一抹光彻底消弭。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累极了。
他分明是想看玄宸发狂,想看那张杀他时都能面无表情的脸色变,可真当玄宸崩溃质问时,他又觉得乏味。
他问自己。
烬川啊烬川……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着想着,泪流干了,竟再次昏睡过去。
玄宸抱着力竭的烬川,手止不住颤抖。
门口响起敲门声,将离停在门外,目光阴沉,“谈谈?”
玄宸将烬川放平盖上被子,才道:“谈什么?”
“谈谈你怀里这位是该死还是要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