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长华殿正殿,宁泱又给他输灵力压制体内残魂剧毒,待他阖眸睡下后才一步三回头离开。
殿门关上的那一刻,封尧睁开双眸,眼底无一丝睡意,手从被子下摸出一封信,包封发黄,与其余几封信的字一模一样,无甚差别,唯有角落多了一抹赤红。
封尧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一封崭新的信,手一顿,瞳孔猛缩,熟悉字样跃然于纸上。
顿时,眼眶一热,清泪落下,洇湿墨字。
【卿卿吾妻:】
【自知过往,观汝夜寐难眠,日日惊恐,于心不忍。我心昭昭,日月可见。故未曾商议而擅作决定,吾一去不知经年,望吾妻尧珍重自身,若繁花再开,可附一隅于己身,吾亦可同在。】
尧尧,吾知道你于两方博弈的艰难,吾不忍你再受累,所以甘愿如此。吾对你的心日月可明,千里绵延,相思不断。若长华峰的花开了,摘一朵花放在你身上,就当是吾陪着你了,也算不枉费花开一场。
窗外玫瑰香气透过窗棂钻进殿内,封尧攥着薄薄一封信泣不成声,身中剧毒的残魂却也奇迹般没再躁动了。
——
将离离开魔族正殿朝经楼走去,还没走到却被从经楼走出的红缘拦住脚步。
“上神见谅,尊上有令……非魔族中人不能进经楼。”
将离越过红缘肩头,觑了一眼高耸入云的经楼,“只有经楼不能进?其他都可?”
“自然。”红缘温煦笑着,“若上神无聊,可去别处转转,这经楼实在不行。”
将离也不强求,二话不说扭头走了。
却不料,红缘并未站在原地,反而跟上来,与将离并肩同行。
期间,无论将离去何处,红缘都以落半步的距离跟着,始终不言不语。
渐渐,日暮西沉,夜幕降临。
快到将离住所时,红缘终于开口。
“上神当初叛变时可曾想过阿尧?”
将离脚步一顿,“何意?”
红缘半张脸藏在微暗的夜色里,看不清神色。
只闻微微颤抖的声音。
“你叛变,阿尧会疯的,你就……从未考虑过他的感受吗?”
长眸微眯,将离不动声色打量说出这句话的红缘,忽而冷声道:“红缘,这话……不该问你自己?”
红缘双目一凛,浑身大震。
将离继续,声线四平八稳,却隐隐压制无尽的怒火,“你当初算计他、陷害他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会崩溃,会心脉俱断,被逼死在封灵台!”
脚下踉跄,红缘不禁后退一步,声音颤抖,“我没想过会害死他!从他回到上天庭的那一刻我就不想让他死了!我只是想……只是……”
“只是想……让他因杀害你的罪名被关起来,被神族逐出,你更好接手一个被神族的遗弃的弃子,可对?”
似是被戳中心思,红缘温柔清雅的面具彻底龟裂,一句话也说不出。
但将离明显不愿放过他,一字一句仿佛刀刃,刀刀见血。
“你毁了他,让他失去一切,然后心安理得将遍体鳞伤的他收入囊中,红缘……你比索寺还令人恶心!”
字字戳心!
索寺是真小人,那红缘就是伪君子!
为一己私欲将封尧从云端打落,却还装好心将人带回。
将离折身,目光落在转弯处一瞬,一个披着黑斗篷带着帷帽看不清人脸的黑影闪过一瞬,下一刻却又无影无踪,快到让人以为那是幻觉。
但将离确信……那不是幻觉。
摆脱红缘后,将离快步走到转弯处,弯后是一条黑漆漆的巷道,他左后看看,慢慢朝里面走去,脚步声在漆黑的巷道尤为清晰。
忽然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整个人被提溜起来拉入一片黑暗。
未等将离看清,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嘴角,他闷哼一声,衣领被揪住,后背撞在狭窄的巷道上。
忽明忽暗间,一个响亮的巴掌甩过来,清脆作响。
“阿尧!”
巷道尽头的墙面忽然松动,黑衣人从密道钻出,一把握住封尧再次扬起的拳头。
“上神不是故意的!你别……”
“闭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封信是谁送去长华殿的!”封尧的声音冷到极致,却死死压低声音,“他在妖族地界叛变,信又是怎么送回上清境的!你帮他瞒着我这件事,我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黑衣人顿时闭嘴,递给将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二话不说开窗翻入,回内室。
拳头却再也没有落下来。
两人在一片黑暗里四目相对。
将离定定看着封尧,分别不过短短数日,但封尧好似脱胎换骨,坚毅冷静的面容上找不到丝毫往日的痕迹,若是从前封尧此刻早就因他诈逃之事同他撒起娇来,但如今却冷静得很,冷静到将离有些惴惴不安。
他不怕封尧同他闹,就怕封尧不闹。
封尧的目光复杂极了,看着看着倏然笑了一声,一言不发。
将离心理一个咯噔,连忙赶上去。
“尧尧!”他刚拉住封尧的手却被甩开,紧接着被封尧随手抄起的鸡笼狠狠砸中!
“将离!你好得很!我他妈让你给我顶身份了吗?谁给你的特权让你敢无声无息坑我一场!他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是吗!”
将离嘴角流血,却不敢反抗,他知道封尧心里有气,不让出了这口气,这个疙瘩会一直在。
“尧尧,吾只是不想你被世人唾骂!”
“那我就想看着你被人唾骂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高尚极了!用你的万载名誉换我这条命!你是不是觉得划算极了!联合祖父让我以为你是真的叛变了!如果我没看见藏在花瓶里的信,你是不是打算背着骂名一辈子!”
“吾不在乎!”将离说:“尧尧……吾活了太久了,昨日可以坐在云端受万人敬拜,今日也敢跌落尘泥引后世谩骂!身份、名誉乃至至高无上的地位都无足轻重!只有你……只有你……尧尧,吾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一次出事,你明白吗!”
功名利禄皆可抛,人没了……才是真的没了。
高高扬起的拳头终究再没落下来,封尧似失了力般全身瘫软在他怀里,呜咽道:“你不在乎……可我在乎。将离,你从出生起就护佑这个天下,数十万年兢兢业业,清风明月,就要为我……让一切毁于一旦吗?”
将离眼眶酸涩,无声抱紧了怀里这个仿佛一碰就要破碎的爱人。
“这世上……唯有你才是吾……毕生最大所求。”
封尧泣不成声。
将离的心几乎要碎了。
“如果吾真的叛变,你要如何?”将离曾不止一次期望通过玉佩联系封尧,可玉佩仿佛被下了禁制,传信过不去,他只能从白荼传来的只言片语窥见封尧的近况。
忽然,他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你不会!”封尧坚定道。
顿时,将离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吾是说……如果?”
窒息的沉默在狭窄的巷道化开,直直逼得人喘息不得。
寂静的巷道,再小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见。
“我会把你抓回去关起来!日日夜夜只能看我一人!你犯下的所有罪孽我都会替你去赎罪。”
说着说着,封尧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他趴在将离胸膛,头埋在柔软的衣料里,哑声道:“将离,百年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靠着你撑起一片天的小孩子了,现在……我也可以为你撑起一片净土。于我而言,苍生与你……同样重要!”
将离心口激荡,无声收紧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