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受了伤,将离神识被触发,今日无论如何都杀不了封尧了。
想明白这一点,魔尊胸膛起伏几瞬,似在压制什么,挥袖收起西陵,顿时化作一缕流光消失。
宁泱赶来,“怎么样?”
悬日也从眉心飞出,蹲在封尧脚边,【人,你还难受吗?】
银白虚影已然散去,虽浑身还有些不适,但终归残魂安定下来。
封尧起身,“我没事,已经……”
忽然,一记流光从天际毫无征兆落下,直对封尧后背而去。
宁泱正对封尧,第一个看到袭来的流光,大喊一声,“小心——”
宁泱扑倒封尧,悬日仰天长啸,正欲击落流光,眼前一片黑影飘过,只见那缕流光化作一只泛着黑气的箭羽,正中黑影心口。
击中!
黑影重重落地,插在黑影胸口的那支箭赫然是……穿云箭!!
“索寺?”
一滴,两滴……
无数滴血落在地上,分不清那是血洞的血还是胸口的血。
索寺狠狠摔在地上,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
刹那间,几乎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可置信看着这一幕。
索寺救人?
两个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寻常的词组合在一起却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
索寺是个什么样的人?
贪生怕死、无耻至极、卑鄙小人,当初害封尧也有他的一份。
可却也是这样一个人挡下射向封尧后背的那只冷箭?
索寺浑身痛极了,身上每一根骨头都碎成快,他拼命抬手,手指却纹丝不动。
刹那间,他似乎又回到很多很多年前,那时他和母妃待在冷宫,为了找一顿别人不要的剩饭,他挨了太监很多打,他想报复回去,但母妃教他善良,最重的一次在床上躺了足足半年。
也是那一次,伤得无法动弹的他眼睁睁看着皇后那个贱人给母妃灌下毒药。
当年,他救不了母妃。
现在,他终于不再无力。
封尧虚弱极了,脸色苍白,却拖着一瘸一拐的身子被宁泱扶着,走到他面前。
封尧神色复杂极了,“……为什么?”
索寺会心一笑。
终于……这双眼睛看向他时不再只有厌恶与仇恨。
“因为……我想有人能永远记得我。”一开口,血不断从口鼻涌出,索寺仰头望天,任由鲜血糊住视线。
父皇记不住他这个污点,旁人记住的只是十九皇子,而不是他,曾经唯一记得他名字的母妃也走了。
他曾呼朋唤友无限风光,可大难临头却无一人记得他。
满腔算计,污泥满身。
这一生,他从未后悔。
但每每夜半之时,总会想着如若一切重来,会是何等景象?
身体一点一点变冷,便如当年母妃死时他跪的砖瓦一样冷。
“封尧。”他开口唤道:“如果当年母妃离开后,我遇到的人是你……就好了。”
或许他不会变得面目全非。
或许他也可以是万人敬仰、堂堂正正的明黄上仙!
——
索寺死了。
玺印被夺,魔尊又被反噬,骤而离开。
皇城顶上凝聚一片冲天血腥味,入目鲜血迤逦,尸横遍野。
*
《秦史》有载:
天启元年,李微登基,大赦天下。
着令郑柏、宋怀玉为辅臣,共谋天下。
自此,大秦开启新纪元。
*
封尧养了三日伤,宁泱担心他的心境又强留了两日,直至确认他心境并未出现裂痕才放他出门。
他跟宋怀玉打了声招呼,进了皇族宗祠。
最前面摆着昭康帝李廷的排位,漆尚未干透,看样子是新做的。
目光上移,落在稍旧的两个排位上。
【先建元帝李晏之灵位】
【先宁亲王李锦书之灵位】
两块灵位并排放,就如当年封尧离开皇城时城墙上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他取了香,点燃,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于神而言,人的寿命总是太过短暂,匆忙到来不及告别,来不及见故人最后一面。
封尧在宗祠待了半个时辰,起身侧身瞬间,目光落在角落一个排位上。
看高低,应该是大秦前期的某位皇帝。
【先靖安帝李宜之灵位。】
李宜。
封尧盯着那两个字许久。
头也不回踏出宗祠,见宁泱在外等他,走过去。
“你不是去正殿议事了?”
宁泱走上来,面容严肃,“我有事给你说。”
笑意微顿,“边走边说。”
宁泱今日去帮宋怀玉收尾,意外从已死的谢境容身上发现不对劲。谢境容是建元朝的人,却历经建元、太历、昭康三朝,早逾百岁却依旧活着。凡间并非无长寿之人,但谢境容的长寿却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他死而复生?”
“对。”宁泱点头,“我盘问过国公府的人,他们说五十年前,谢境容出征关外,重伤而归,在皇城大夫皆断言其必死时国公府来了一位高人,一夕之间谢境容竟痊愈了,但我在收敛谢境容尸身时却发现他停留在世间的魂魄上有妖族的气息。”
“妖族?”封尧蹙眉,“两位君上和将离都过去了,妖族怎么出来的?”
神器镇压,神君镇守,妖族还能坡地而出?
“妖族没出来,我没说完。”宁泱道:“是有妖族的气息,但却并不代表那位高人就是妖族。”
封尧沉吟片刻,“魔族?”
宁泱颔首,“五十年前,魔族倾巢而出,妖鬼二界响应,但苦于神器镇压他们无法迈出圈禁之地。但……人出不来……东西还出不来吗?”
当年虚明镜封印尚在,魔族不照样炼化虚明镜,连接鬼窟,让部分魔物逃出。
此番不破封印,偷运点妖族的东西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阿尧,我的意思是……”宁泱张了张嘴,眼眶发红,“妖族如果有令人死而复生的东西,那……那他……”
“你想复活清衍。”
宁泱颔首,一滴泪夺眶而出,“我真的……很想……很想他。”
宁泱想沐清衍,封尧何尝不是。
醒来这些日子,他时常想起清衍,想起清瞳,想起苍龙渊那一战死去的人。
与当年唯一不同的便是……他已不再仓皇无措。
“明日……明日我们启程前往妖界,去找起死回生之法。”封尧沐浴在朝阳下,熹光打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望天,一字一句郑重道:“去把……清衍……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