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点他很清楚。
他绝不想和镜琰渐渐疏远,慢慢陌路。
但是接受镜琰的爱意也不行。
虽说池隐舟也是个混不吝的,但是那个年代,他徒弟想睡他这件事还是一时间超过了他能轻易处理的范围。
天地君亲师,妖敬天地不敬君,实际上身边也就亲人和老师,这已经是极近的关心了
也怪我,池隐舟叹了口气,苦中作乐地想:怪我不是和蔼可亲的白胡子老头。
他们俩就这么别别扭扭相处了一个月。
池隐舟已经习惯摸摸虎头,靠靠虎肩,一起喝酒舞剑,躺在一起看花看月调戏几句徒弟。
如今忽然要注意保持距离,他先不适应起来。
数次欲言又止,伸手又顿住后,池隐舟暴躁了。
他准备闭关三天,好好冷静一下。
这三天他怎么过得,镜琰不得而知。
镜琰看着池隐舟焦躁的模样,安安静静等他出关,不等精神焕发的池隐舟说话,镜琰率先说了一句话:“师尊,我该下山游历救人济世了。”
池隐舟一肚子话被堵了回去,愣了片刻:“你躲着我?”
“每年这时都要下山,师尊忘了么?”镜琰道,“今年已经是迟了。”
池隐舟神色也平静下来:“该不会想一走了之吧?”
“我怎敢?”镜琰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描述心情,想了想,也只好说,“正好分开一段时间,彼此冷静冷静。”
“那就去吧。”池隐舟似乎有些莫名的火气,“正好我最近有了点思绪,准备造一个法术。”
话虽如此,他思来想去半天,还是补了一句:“早去早回,带好东西,必须写信回来。”
镜琰看着他,忽而问道:“你这般不舍,是对我有情么?那你会和我结成道侣吗?”
“不行。”池隐舟拂去落花,“镜琰,不可以。”
镜琰的心落了回去,坠落瞬间,一地泥泞,砸的他胸口生疼。
早知是此结果,可仍旧不死心。
于是在那花下,他交出了自己的白虎牙。
“这是我五十岁那年换下的利齿,辟邪镇福。愿师尊此生万事顺遂,如风如鹤,云行万里,肆意风流。”
“若镜琰不能陪着师尊,那这利齿便是我,与师尊永不分离。”镜琰抬眼,看着池隐舟的眼睛,努力维持平日漠然的表情,只是爱意总难隐藏,他按耐着心底的烈火,小心翼翼讨价还价,“还请师尊赐弟子一缕青丝,倘若弟子当真逃不过命,死后有师尊陪伴,也不枉今生一场相遇。”
据钓烟客日后自述,当时池隐舟麻木地想:这都什么事啊。
送头发和送定情信物有什么区别?
池隐舟抿了抿唇:“送什么头发,你舍不得走就留下。”
镜琰深深看他一眼,行礼转身,自顾自走了。
到最后的分别闹得也不愉快。
他躲了出去。
一如往常,救人济世,修行磨炼。
但往常只走三五个月,就回羁雪山,这一次他走了足足个月,仍没有回家的意思。
其实他中途回去过,遥遥一望,发觉自己痴妄不减,也不敢去见池隐舟。
他回了几次霁芳谷,听凝晖说,池隐舟来了好几次,问镜琰回没回来。
镜琰站在霁芳谷四季开花的杏树下,徒留一地伤心和相思。
他嘱咐凝晖,叫他不要和池隐舟说自己回来过,便匆匆要走。
凝晖却拉住他,递给他一叠信。每封信都鼓鼓囊囊,明显不只有信纸,还有别的东西。
“垂月给你的。”凝晖给他翻出一个小锦袋,装那堪称壮观的信,忍不住问,“发生什么了,你这样躲着他,他神情也不对。”
镜琰收好那一叠信和物件,放在乾坤囊里,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便又走了。
他去了一座城,灭了其中的厉鬼,随后那个深夜,他摸索着怀里的信,始终不敢打开。
妖王坐在石阶上良久,忽然起身,飞入云中。
那一日他破开万里层云,俯瞰人间烟火,一座城原来可以那么小,灯光星星点点。
他又看向远方,云叠峦障,如江山,如海浪,浩浩荡荡,一望无边,风起之时,云雾遮住红尘,如水慢行,只给他留下朦胧的光影。
可无论近在眼前的小城或是看不清楚的天际,都没有他思念的人。
没有他的家,他的归处。
他真的很想池隐舟,却怕再见相对无言,终究陌路。
青年孤寂的身影落回客栈院中,正准备回去睡觉,他独栋的小院门却忽而一响。
镜琰漠然回头,看清月下来客后,却浑身一僵,再移不开眼。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白衣玉簪的青年站在院门前,疲惫而温柔地对他伸出手:“阿琰,和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