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镜琰走来,“回房如何,我帮师尊整理头发。”
池隐舟头发极长,若束马尾,可至腰间,光滑乌黑,能一梳到底。
他不爱擦头发,只爱这样晾干。也是因为头发又厚又长,自己嫌麻烦。
刚才池眠松给他烘干大半,如今回了房间,两人并肩坐在案后,矮案上摆着瓶瓶罐罐,都是些香膏和护发的玩意。
寒筠香冉冉,池隐舟靠在镜琰身上,镜琰一寸一寸抚过池隐舟的乌发,待长发干透,又抹上种种香膏,仔细地梳开。
如缎的长发散落在镜琰指间,镜琰轻轻抓揉发根,池隐舟半阖着眼,懒洋洋靠在镜琰身上,这一刻仿佛他才是那只大猫,被饲主顺着毛挠挠下巴,舒服地眯起眼睛。
镜琰挽起青丝,心神不宁,忽而想到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忽而又想到青丝如情丝,缕缕扰心神。
刚刚他被池隐舟捧着脸摸毛发,如今池隐舟靠在他怀里任他摆弄一头乌云长发。
有些太暧昧了。
镜琰嗅着池隐舟身上的寒筠味道,定了定心神。
空他自己在这里色授魂与,也无济于事。
“师伯既然和相胥两情相悦,为何都隐忍不发?”镜琰用手梳着池隐舟的发尾,“可是担忧太虚?”
“五族家主岂能断袖?”池隐舟静默片刻,回答道,“后继无人,五族如何自处?”
那时池隐舟还没发明可以孕育后代的法阵,若是断袖,便是真的绝后。
“按理来说他们俩早就该成亲生子。”池隐舟半阖着眼,盘弄着珠串,“之所以到现在还孑然一身,就是因为他们俩不想和不爱的人成亲,也不想耽误了人家姑娘。于是就这么耗着。”
“只因为五族家主不可断袖?”
“还因为家族利益纠葛,如今乱世,人间玄门都是硝烟四起,你来我往,你进我退,都是试探,少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池隐舟不知在想什么,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或许我哥和君雍,根本不信对方爱自己。”
爱意隐藏在友情之下,埋没在利益交换之中。
世族交好,多为联盟,若谈情爱,反而可笑。
“当局者迷,再聪慧的人也未必就能发觉别人可以隐藏的爱意。”池隐舟从镜琰怀中直起身子,“你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罢了。”
确实如此。
镜琰心想。
池隐舟冰雪聪明,怕也想不到自己的徒弟,对自己有不轨之心。
镜琰垂下眼睛,表面一如既往平淡无波。心中五味杂陈,郁郁难言。
天地君亲师,他是妖王,无君可言。父母皆逝,如今除却天地,所敬之人便是师尊。
又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师尊起了这种悖逆情丝,实属离经叛道,世人难容。
那是古时的禁忌,师徒相恋,有悖人伦。
镜琰作为妖,可以不顾礼法,可池隐舟是大家公子,举世无双的钓烟客,时玄门名士,纵容他放诞不羁,疏狂轻慢,不在乎这些,镜琰又岂能让池隐舟因为他失了名声?
最重要的是——如果池隐舟也爱着他,镜琰可以抛弃一切顾虑,做好万全准备,将一切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
但池隐舟不知镜琰心事,镜琰亦不知池隐舟对自己是否别有情意。
现在看来,应当只是师徒、知音之情。
他不敢冒进,怕伤了池隐舟的心,也怕池隐舟如对待其他追求者,与自己渐行渐远,逐渐疏离,最终形同陌路。
算起来当真是四面楚歌,也不知道能不能为自己那颗心寻到一条出路。
镜琰多年颠沛流离,看尽人世悲欢,早就知道世间恩怨情仇,求不得,放不下,最后无声湮灭才是寻常。
可他偏偏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