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五点多，天还暗着，雨倒是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地浅浅的水洼，石板上泛着湿漉漉的青光，空气里全是雨后混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楚豫推门而出，在回廊上绕了半圈，远远瞅见院子角落的水管旁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扶光，正挽着袖子蹲在水龙头跟前，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搓床单，指节冻得通红。

楚豫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踩着水洼蹭过去，脖子伸得老长，贱嗖嗖地开了口：“呦，冒着雨干活儿啊，这么着急？”

扶光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没办法，脏了不洗就没得用了。”

楚豫抬起膝盖拐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表情相当一言难尽：“这好歹在寺庙里呢，你俩注意一点啊。”

扶光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水甩了甩，直起身子问：“大早晨的你出来干嘛？你最好不要淋雨知不知道。”

楚豫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本来搂着喵喵在被窝里享受天伦之乐呢，结果那祖宗突然急急忙忙跳走了，我这不得出来找找。”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雨虽然停了，但云还没散透，灰蒙蒙地压着屋檐，“诶你有伞没有？万一等会儿又下了。”

扶光甩干净手上的水，往房间方向偏了偏头：“我房间有两把，在方桌上面那个黑色背包里。”他拧上水龙头，把床单从盆里捞出来拧了两把，又补了一句，“喵喵这个点跑出去，大概率是找地方上厕所去了。你去大殿前面那个小沙坑找找，它前两天一直在那边刨土，估计是瞅上那块当猫砂了。”

楚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里念叨了一句“怪不得”。他刚要转身走，又回头“诶”了一声，脸上挂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起来，之前和喵喵一块儿的时候我都是关机休眠的，完全不知道它还偷偷跑出去了。昨晚搂着它睡了一整夜，热腾腾毛茸茸的，正享受呢，嗖一下跑了，还真让我睡不着了。这算不算由奢入俭难？”

扶光把拧干的床单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端起盆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只丢下一个字。

“滚。”

扶光推门进屋的时候，身上裹着一层冷雨后的潮气。他把洗干净的床单搭在椅背上晾开，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进去，冰凉的胳膊刚碰到庄宴，就把人冻醒了。庄宴迷迷糊糊地皱了一下眉，眼皮都没睁开，身体却本能地往扶光怀里钻了钻。

“你去哪儿了。”他嗓子还哑着，听得人耳朵痒痒。

扶光压低声音：“去洗了一下床单。”

庄宴的眼睛还是没睁开，手却摸索着往下探，摸到扶光冻得通红的手指，一把捉住了往自己腹部揣。冰凉的触感贴上温热的皮肤，两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庄宴嘶了一声没松手，反而把扶光的手又往自己衣服里塞了塞。

“之后放着我来洗。你是机械师，手指这么金贵，别做这些杂活，影响灵活度。”

扶光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没事啊，我这双手不影响给你和楚豫维修就行了。”他顿了顿，手指在庄宴腹部无意识地轻轻按了两下，“倒是你，手上关节受过重伤，以前是没办法，以后能少沾凉水就少沾。这山里的阴雨天又潮又冷，你那浑身的骨头又要闹腾。”

他说着说着就絮叨起来，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凌晨的时候身上又疼了吧？看你一直抖，缩成一团，怎么给你按都不肯伸开。”

庄宴没吭气，呼吸拉得又长又匀，像是又睡着了。

“装吧你就。”扶光哼笑了一声。

几个人睡了个懒觉，连能听到奇怪声音的况思荣和庄宴也难得觉得耳边除了雨声外一片寂静。

就像下雨时，那些奇怪的声音也休息一样。

庄宴睁开眼的时候，帷帐外面透进来的光线依旧昏暗，摸到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下午一点多。他把手表搁回原处，偏头看了一眼还睡着的扶光。扶光侧躺着，纤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睫毛尖不安地颤动着，像是在做噩梦。庄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翻过身，伸手掀开了帷帐一角。

外面似乎没有放晴，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户的方向透进来，把整间厢房笼成一片暧昧的灰蓝色。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窗户时，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一张幽怨的脸正贴在窗户纸上。窗纸是那种半透光的粗纤维纸，那张脸贴得太紧，五官被压得变了形，在朦胧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极具张力的扭曲效果，很有呐喊的艺术。

庄宴吓得骂了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

一条手臂从他身后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脖子。扶光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吊在他肩膀上，显然也是刚被吵醒，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冲着窗户的方向骂了一句：“滚进来。”

庄宴看着那张畸变的脸从窗户纸上缓缓拔起来，才借着纸面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认出那个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