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面的声音又来了。况思荣的眼睛霎时间瞪圆了,瞳孔在油灯的微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她猛地翻身,一只手拍上慈蝉的肩膀,用力摇了摇。慈蝉的鼾声断了一瞬,嘴唇吧唧了两下,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睡得像一头被翻了壳的乌龟,歪七扭八地挤在她旁边,被子被他卷走了大半,露出况思荣半条胳膊凉在夜风里。
她无语凝噎,转手去拍庄宴。
手指刚碰到庄宴的肩膀,庄宴还没醒,揽着他的扶光先动了。扶光从庄宴肩窝里抬起脸,迷迷糊糊地搓了一把脸,睫毛上还挂着打哈欠逼出来的水雾。他的视线对焦了两秒才落在况思荣惊恐的脸上,立刻清楚发生了什么,先一巴掌拍亮了压在他腿上休眠的楚豫。楚豫的脑袋从扶光膝盖上弹起来,机械关节发出一声被突然通电似的短促嗡鸣,眼睛里的蓝光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扶光又晃醒了头滑落到他颈窝里的庄宴。庄宴睁眼的过程比他们两个都快,从扶光肩上抬起头,目光已经清明了,看了况思荣一眼,又看了扶光一眼,最后落在被慈蝉卷走的那半截被子上。扶光伸手把被子从慈蝉身下拽出来一截,重新盖在况思荣胳膊上。
慈蝉也被况思荣蹬醒。他翻回来的时候光头撞上了床柱,咚的一声闷响,他嘶嘶吸着凉气坐起来,揉着后脑勺,茫然地看看况思荣又看看其他人。
庄宴压低声音问况思荣:“怎么了?”
况思荣指着窗边那面墙。她的手指在发抖,指尖在油灯的微光里颤得看不清指纹。墙壁是原木色的板材,被油灯映出温吞的纹理,安静地、寻常地立在那里,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但况思荣看它的眼神像是看一张即将被撕裂的纸。“你们听不到吗?墙里面有东西在说话。”
庄宴和扶光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凝重起来。庄宴从被子里无声地滑出来,赤脚踩在草席上,脚底的触感又凉又扎;扶光从另一边绕过去,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过庄宴的手背。两个人一左一右,绕过在床尾蜷成一团、睡得四脚朝天的喵喵,朝那面墙围拢过去。
楚豫的神色也怪异起来。他看了一眼况思荣。况思荣的脸在忽摇忽灭的油灯下白得发绿,攥着被沿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又看了一眼慈蝉。
慈蝉更是一脸迷惑,光头在昏暗中晃来晃去,欲言又止的模样。
楚豫压低声音问道:“有声音吗?可我什么也没听见啊。”
已经把耳朵贴到墙上的庄宴偏过头来,左耳还贴在木板面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扶光也摇摇头。他的手掌贴在墙壁上,指尖沿着木板之间的缝隙慢慢滑过去,触感是干爽的、冰凉的,没有震动,应该没有空隙。
况思荣把耳朵捂住了。她的手指压在耳廓上,崩得指甲泛白,和之前在甬道里捂着耳朵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后背已经贴到了木围板上,再没有地方可以退了。“可我还是一直听到……我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只是感觉它们在交谈。絮絮叨叨的,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在说,又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她的声音越来越紧,尾音往上飘,飘到一半被自己掐断了,“我……”
她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在往一个危险的临界点逼近。
未知的东西很可怕,更可怕的是,只有她听得到。
扶光站起来,几步走到衣架前,从挂在衣架的背包外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对还没拆封的耳塞。那是之前在机械师公会配的,备用的,一直没用过。他回到床边,没有递给况思荣,而是拆开包装,把耳塞放在自己手心里,把况思荣捂在耳朵上的手轻轻拿下来,把耳塞一个一个地放进她的耳道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猫上药。况思荣的手被放下来之后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在抖。
庄宴也回到原来的位置,从床的另一侧爬上来,和慈蝉两个人重新把况思荣挤在中心。她的肩膀被庄宴和慈蝉一左一右地抵着,后背靠着木围板,脚边是刚被吵醒的喵喵——猫的尾巴竖了起来,耳朵转了两圈,但很快又垂回去,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在况思荣的脚踝上。庄宴把被子拉上来,一直拉到况思荣的肩膀以上,被子边角掖在她和慈蝉之间的缝隙里,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密实的茧。“或者你还是害怕的话,我们就聊聊天,等天亮了,找点工具,把墙敲开看一看。”
慈蝉的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的光头在油灯下亮晶晶的,眉头拧得比白天更深。他一点不觉得况姐出现了幻觉。
可这里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前前后后每一个房间他都睡过,每一块墙板他都摸过,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偏偏是朋友们刚来就出怪事,偏偏只有况思荣一个人能听见。
他思索了一下,把被子往况思荣那边又推了推,说:“明天咱们兵分两路。我先帮你们找点工具,楚豫、扶哥、况姐,你们三个把墙拆开看看。我和庄哥再去找找我师傅。”他顿了顿,光头晃了晃,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庄哥在我师傅那边似乎有些特别,说不准能愿意说点啥。”
他挠挠头,手指在光头上摩挲了两圈,低下头看着身旁瑟瑟发抖的况思荣。他的手掌很大,厚实又干燥,轻轻拍在况思荣裹着被子的肩膀上,像在拍一只被雷声吓到的幼兽。他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师傅肯定知道点什么,他明天一定要问清楚,师傅要是不说,他就跪在蒲团前面不起来。
楚豫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把喵喵从况思荣脚踝上捞起来抱进怀里,手指在猫背上缓慢地顺着毛。他顺毛的动作比平时慢得多,像是在靠这个重复的动作稳住自己。他把目光从墙壁上收回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很低:“主要是,为什么只有小况能听到。我们都听不到,连喵喵都没反应。”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了所有人的神经末梢上。其他几个人同时一怔。
对啊,如果有声音,动物应该比人类敏感很多。猫的听觉频率范围远超人类,哪怕是最狡猾的老鼠在墙板后面爬过,喵喵都会竖起耳朵。可现在这只猫正趴在楚豫怀里,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眼睛眯成两道缝,一副全然无事的样子。
几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放在了那只金灿灿的猫身上。喵喵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扫了一圈,然后又把眼闭上了,尾巴在楚豫手腕上缠了一圈。
楚豫忽然觉得他后背的仿真汗毛根根倒竖起来。
他是活得久资历老,从旧地球一路走到新家园,见过数不胜数的奇特事件和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