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上的老人缓缓抬起头,混浊的眼球从深陷的眼眶里望出来,盯着庄宴。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光。
不是请求,不是拜托,是笃定。
他不了解扶光,也不了解庄宴,可年轻人嘛,总归是没得选的。
况思荣的脸色一变。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庄宴身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厉色:“你们这是利用庄宴和我们去逼迫扶光妥协吗?”
齐苦苦的眉头拧成一团,他不是一个工于心计的人,但不代表他看不出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看着明醒,看着明醒闪躲的目光和抿紧的嘴唇,又看着轮椅上的老人,老人枯枝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运筹帷幄的姿态。
他懂了。
“基因病……”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咬碎什么东西,“是变成你们和漂浮城区博弈的筹码了吗?”
明醒后退了一步,了退到与轮椅并排的位置,站在老人的右手边,手垂下来,指尖搭在轮椅的金属轮圈上。他的后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垮着,像撑了太久终于撑不住了的旗杆。
“选择一个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是选择整个人类族群。”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抱歉,可其实我没那么难选择。”
庄宴看着他,“让我们进来,一方面是我们和扶光关系匪浅,可以打感情牌,另一方面,是逼我们在扶光和那些孩子之间做抉择,等我们做出决定后,我身后的方块区,况思荣的况家,甚至智者……全都会变成逼迫扶光妥协的力量,对吗?”
“这个决定,在早于你们之前,其他区的负责人已经同意了,扶光将作为实验体被送进生物研究所,直至药剂被研究出来。”明醒尽力要自己表现的平静,可残忍的话语和锐器一样,无非是杀人不见血罢了。
“从前扶光说,”庄宴自认也算巧舌如簧,可此刻却舌根发酸,几乎难以言语,“他和你的矛盾,在于你对他的不了解却错误的管束。你在对他产生认知之前,你的思想已经占据了上风。”他顿了一下,“所以你一直觉得,他对于这种事情会害怕,会自私。”
明醒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庄宴偏过头,掌心盖上眼睛,笑得无奈。
他笑扶光的不值得。
“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他说,声音闷在胸腔里,“却不了解他。”
明醒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灭了。他的手从轮椅靠背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或许他也不了解我。”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庄宴把手放下来,露出线条锋利的眼睛。他收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像收起一把摊开的刀,刀刃归鞘,只留下冷冰冰的金属外壳。
“我明白了。”他说,“我会告诉他这件事。恐怕他会很伤心,然后义无反顾地同意。”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明醒脸上扫过,落在轮椅上的老人身上,又收回来,重新望进明醒的眼底。“可他只要有百分之一的不情愿,我就会带他走,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明醒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庄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偏过头,目光落在明云瘦削的肩头。老人的颈侧,青色的血管因为基因病而暴烈凸出,纠结在皮肤下面,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从衣领一直蔓延到下颌。那些病变的血管压住了声带,让这位弧形区的管理者成了一个不能说话、不能走路的废物。
“如果这是你真心希望的,”庄宴的声音放轻了,“我不会隐瞒他。只是他很在乎你,你……”
“我有更在乎的人和事。”明醒打断了他。他撇开眼睛,不去看庄宴,也回避了况思荣和慈蝉不可置信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回在明云的肩头。
庄宴不愿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去。
明醒兀得出声,“你就告诉他,比起做他的老师,我还是更喜欢……做拯救人类的万人敬仰的英雄。”
门被狠狠拉开,砸在墙壁上,震掉了一块墙皮,慈蝉和况思荣紧随其后离开。
齐苦苦面露不解,视线在明醒和明云之间打转,不经意间望进了明云那双苍老混浊的眼睛里,腐朽的野心被埋葬在这具躯壳里,散发着阴冷难闻的臭味。
他背起自己的箱子,身后明醒开了口,“扶光的实验,希望齐博士亲自盯着,尽快研究出药剂。”
齐苦苦冷冷扯唇一笑,头也不回离去。
之前还以为明醒对扶光有多关怀爱护,跟亲儿子一样。
人的真情,瞬息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