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思荣把手收回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偏过头,朝不远处的木料堆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清了清嗓子。
“对了,有个人你们还没见。”她说完,朝棚子那边扬了扬下巴。
一个少年从棚子后面探出头来。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窄窄的,穿着一件沾满机油和铁锈的深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他的脸上蹭了几道黑印,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鹿。他正在拧一颗螺丝,看见况思荣朝他招手,把螺丝揣进口袋里,小跑着过来。
跑近了,庄宴才看清他的脸。清秀,细腻,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他在况思荣身边站定,先看了一眼况思荣,又看了一眼庄宴,目光顿了顿,然后微微弯了弯腰。
“庄先生好。”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变声期还没完全结束。
况思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指搭在他肩上没放下来。“褚师墨。”她介绍得很简短,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我跟你们提过的。这些机械鸟就是他帮我改的。”
庄宴点了点头,这次他记得换回了左手。褚师墨握住他的手,不知是不是经常修理机械的缘故,力气还挺大,庄宴的关节被他捏得隐隐作痛。
褚师墨的目光越过庄宴,落在后面正在修理发动机的扶光身上时,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那是你常说的扶光吗?”他问。况思荣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褚师墨已经绕过庄宴,朝扶光走了过去。他倒是自来熟,径直在扶光身边蹲下来,歪着头看他拆发动机,看了几秒,伸手指了一下其中一个零件。
没给也同样蹲在旁边的慈蝉一个眼神。
“为什么你拆这个零件能拆得这么快?”
扶光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少年一眼,“把改锥卡进齿轮的这个缺口中,”他拿手中的钳子敲敲那个锯齿状的小口,“朝内压大概30度,这个零件就会自己弹出来。”
“好厉害!”褚师墨眼睛锃亮地盯着扶光的手指,蹲在旁边求知若渴地继续看,时不时递一下工具,偶尔说一句“那边有个垫片”“油管有点堵”。
扶光的手速越来越快,方才慈蝉蹲在旁边絮絮叨叨时惹得他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装好发动机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站起来,褚师墨低头看了看满手的机油,在裤子上蹭了蹭,抬起头,对上扶光的目光。
“你那个精工钳的握柄缠法,是谁教你的?”褚师墨问。
扶光看了他一眼。“自己琢磨的。”
褚师墨“哦”了一声,又看了扶光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他转身跑回棚子里,翻出一个皮质的本子,举到扶光面前。“能写下来吗?我想学。”
扶光是第一次接触到这种直白而单纯的人,颇有些新奇,加上这小孩儿确实天赋不错,他便也没有藏着掖着,在纸上把改造的精工钳画作了个简图,并附上了零件解析。
慈蝉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扳手,他看了一眼捧着本子如获至宝的褚师墨,一脸“我是不是多余了”的表情偏头冲着庄宴和况思荣抛洒幽怨的小眼神。
况思荣冲他摆了摆手,让他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
慈蝉见两人忙起来,也确实不好意思再插话,便溜达着去帮遭遇蛇怪攻击受伤的人包扎伤口,和正在配药的鹤辛搭配地倒也算默契。
庄宴靠在船边,看着那边两个蹲在地上的人。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褚师墨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推一下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绵软和善的样子。
他跟扶光说话时和在况思荣身边的时候不太一样,在况思荣身边他是安静的、乖巧的,像一只安静且粘人的小狗;可在和旁人说起齿轮和电路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拔高。
姣姣从物资堆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庄宴一瓶,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那小孩儿挺有意思。”她的下巴朝褚师墨的方向点了点,“刚才帮我看了枪,说准星偏了零点三毫米,眼挺尖,我用了三年都没发现。”
扶光把那张简图纸塞进褚师墨手里,站起来。姣姣已经走到船边,蹲下来把枪架在船舷上,检查弹匣。几个机械师从棚子里跑出来,有人扛着工具箱,有人抱着防水袋,有人手里攥着一卷湿漉漉的绳索,七嘴八舌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扶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姣姣身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台巴掌大的微型卫星接收器。明家兄弟做的,外壳是铁灰色的,边角磨得发亮。他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弧形区被攻击了。”姣姣先开了口,周围的人瞬间全安静了。她抬起头,扫了一眼逐渐聚拢过来的机械师们,“路家的人带着蛇怪和高攻击型机器人围攻了弧形区。明师他们被困在山上,四面都是水,半山腰又无遮无挡的,反抗得很吃力。”
“研究所那边呢?”一个年轻的机械师问,声音发紧,“齐博士他们不是回研究所拿药剂了吗?”
姣姣摇了摇头。“也被蛇怪堵在里面了,出不来。”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声。阿休开始往船边挤,和他一起的青年也回头去搬物资箱,还麻利地把手里的东西往防水袋里塞。
扶光站起来,转过身,目光落在庄宴脸上。
“我们得赶快回去。”扶光说。
庄宴点了点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水面上那些还在盘旋的铁灰色机械鸟,又看了一眼岸上堆着的物资箱和绷带卷。
“纪北鱼的意思也很明显,一是想隔绝几大区的联系,二是想杀我。只要我离开这里,再把带来的工具和武器留下,留一部分机械师,红桃区剩下的人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他应当不是想大开杀戒。”
扶光看着他,没有接话。
“小况和光头一起回去。”扶光继续说,“这一趟过来,本来就是找他们的,你的病不能拖了,等回去后,危机解了我们就启程去慈蝉家。而且小况的机械鸟对付蛇怪有用。”
况思荣从船边直起身,把手里的水瓶放在船板上,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机械鸟留十来只在这里。”她说,“我带一部分走。那些蛇怪怕机械鸟,有鸟在,红桃区这边暂时不会有事。”
扶光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姣姣已经开始点人了,手指在人群里指了几下,被点到的人立刻往船上搬东西。没有被点到的站在岸边,有人递物资箱,有人帮忙解缆绳,有人把受伤的人往高处扶。大家都默默遵循安排纷纷动起手来。
慈蝉从棚子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绷带还没用完,他一边跑一边往口袋里塞,跑到庄宴面前,喘了两口气。“我和况姐去和鹤辛说一声。”他说。
庄宴看着他红肿的眼眶和还在抽噎的鼻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