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些飞快跳动的字符,看着那条始终沉默的信号线,等着它亮起来。
高个子的手指在操作屏上几乎没有停过。他调出一个扶光没见过的界面,密密麻麻的参数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他的目光追着那些数字,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上点两下,数值就变了。矮个子则站在他身后,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平板,上面也是同样的界面,两个人一个调发射端,一个调接收端,配合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
屏幕上的灰白色底噪终于有了变化。一条极细的波纹从底部浮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线。高个子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放慢了速度,极其轻微地调整着某个参数。波纹慢慢变粗,慢慢变稳,从一个起伏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最后整条线都开始规律地跳动。
“信号有了。”高个子似乎有些内向,说话声音低得很,“他们在红桃区架了屏蔽墙,硬闯过不去,得绕。我搭个虚拟基站,把信号从屏蔽墙的缝隙里塞进去。”
矮个子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抬头看了扶光一眼。“你要联系的人叫什么?”
“慈蝉。”扶光说。
矮个子点点头,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信号线又开始变化,波纹的频率加快了,像是在搜索什么。高个子的手速也跟着快起来,两个人几乎是在同步操作,一个敲键盘,一个划平板,界面上的参数跳得眼花缭乱。
明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插不上手,转身回去接着修楚豫了。他蹲下来,捡起那把螺丝刀,对着楚豫膝盖上那几根线缆比划了两下,又扭头看了扶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拧他的螺丝。
扶光的目光一直钉在屏幕上。
那条信号线还在跳。高个子又调了一个频段,矮个子那边的平板上忽然闪了一下。
“搜到一个终端。”矮个子捋了一把头顶的卷毛,“在红桃区管理部附近,信号很弱,但能通。”
扶光的身体往前倾了倾。
高个子的手指奇长,此刻悬在发送键上方,正要按下去,扶光兜里的储备机忽然响了。
不是通讯器那头的声音,是直接接入的提示音。他按亮了屏幕,齐雪莱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但语气比之前松快了些。
“阿宴醒了一次。”
扶光的肩膀动了一下。
“就醒了一会儿,问你去哪儿了,然后又睡了。”齐雪莱说,“我把他带到我休息的地方了,那边安静,能睡得好一些。我们实验室这边来了几个专家,都是研究这颗星球的原生生物的,对脑母的了解也深刻一些,我先让他们给阿宴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病情稳住。智者那边需要时间,我们要想办法把阿宴的时间拖住。”
“好。”扶光反复咀嚼这几句话,心里的焦急渐渐平缓下来。
通讯那边似乎很忙,传来许多人的絮语,其中还夹杂着齐雪莱频繁否定的声音。
扶光把储备机按灭攥在手里,站了两秒。然后他重新把耳机挂回去,转过去继续盯着屏幕。
矮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继续划平板。过了一会儿,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目光在扶光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你就是扶光吧?”他问。
扶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和明醒相似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像是觉得自己这时候问这个不太合适,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去。“你爸老跟我们提起你。”
扶光的眉头动了一下。“我爸?”
他顺着矮个子的目光看过去。明醒的背影正在操作台前缓缓僵住,螺丝刀悬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明醒扭过头,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怎么说呢,尴尬里带着点心虚,心虚里又透着点理直气壮。他拿螺丝刀指了指自己。“老爹。”又点了点扶光。“儿子。”
扶光的额角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明醒连忙找补,语速快得像在抢答:“你是我一把零件一把螺丝喂养大的,跟我亲生的有什么区别?”
这时矮个子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平板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你不是明醒亲生的啊?”连一直埋头操作的高个子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不过手指还在键盘上敲,节奏一点没乱。
矮个子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个个光棍一条,就明醒早早地养了个小孩。我们还以为是他年轻时候的私生子呢。”
他嘀嘀咕咕地补充:“原来是养子啊。”
扶光面无表情地看了明醒一眼,明醒脸上的笑容更尴尬了。扶光又看了矮个子一眼,这人也很有眼色的赶紧缩回脑袋,假装在看平板上的数据。
扶光转回头,盯着屏幕。
“哈哈。”他说。没有表情,声音也没有起伏,就两个字,干巴巴的,笑不出来假笑的表现罢了。
高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矮个子也把脸埋进平板后面,肩膀在抖。明醒蹲在楚豫面前,把螺丝刀拧得咔咔响,耳朵尖红了一片。
屏幕上的信号线还在跳,那条波纹越来越稳了,从红桃区那片屏蔽墙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把一条路搭出来。
终于,脖子上的耳机传来一阵麻悚的电流,紧随其后的,是一个女生清甜的声音。
“扶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