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把庄宴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手指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顿了一下——人的体温怎么会有如此刺骨的凉意。
“他的体温在降。”她声音抖得厉害。上一次这么害怕,还是齐元江被杀的时候,时隔六年,她又要面对自己孩子的生死一线。
扶光站起来,把庄宴的手轻轻放回身侧。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如果我把他的这条胳膊卸掉,换一条新的呢?”
齐雪莱沉默了几秒,并不赞成这个办法,“你也知道,阿宴之前之所以能接受那么复杂的改造手术,很大一部分仰仗他奇怪的恢复能力,而现在他的恢复能力连普通的纯人类都不如,再次接受改造手术,百分之八十七他会直接痛死在手术台上。”
女人像一台冰冷的机器,甚至估算出了她儿子死亡的概率。
扶光的肩膀塌下去,泄气般垂下头,“那您还有其他方法吗?”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眼前。”
“或许有。”齐雪莱说,“但我……”
扶光看着她,眼底全然是看见一根救命稻草时的小心翼翼。
“他的身体现在太弱了。”齐雪莱说,目光落在庄宴手腕上那道伤口上,“任何外力介入都可能适得其反。刚才那支药……我以为至少能稳住他的情况,”她指了指伤口,“可没想到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扶光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边缘还在往外渗。
“求求您,有什么办法就告诉我。”扶光的声音有些哑,“您不方便的,我去办。”
“我想想,我想想要不要……”齐雪莱挫败的扶住额角,心里纠结成了一团。实验室那边检测到脑母的衰败愈演愈烈,庄宴变成这样恐怕也和其相关。
倒是还有一个可以尝试的办法,可一旦去了那个地方,真就没有回头路了。和脑母链接的庄宴如此下场,同理的智者,难道还会好吗?
她站在那里,垂下柔软的脖颈看着庄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力。她是一个科学家,一个研究者,一个能分析数据、能推导公式、能解开无数谜题的人。但此刻,她什么都做不了。
扶光的手搭在操作台边缘,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庄宴,昏迷着的青年睡得一点也不安稳。
“他小时候也是这样。”齐雪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发烧,生病,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小小一只怎么叫都叫不醒。”
扶光抬起头。
齐雪莱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庄宴。她的眼神穿过这张脸,看向更远的地方。
“那时候我还在实验室,他父亲也忙,没时间管他。他就自己扛着,扛到退烧,扛到能下床,扛到什么都好了,然后继续活蹦乱跳。”她顿了顿,“我那时候觉得他命大,觉得他身体好,觉得他什么都不怕,甚至如果不是齐霁告诉我他生病的事,我和他父亲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怕。是他害怕也没用。”
扶光的手指动了动。
“他从小就习惯一个人扛。”齐雪莱说,“扛不住了就咬牙,咬不住了就硬撑,撑到撑不下去为止。”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不爱和我们说他的伤病,只是说不疼,要我们别担心。”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她们夫妻二人以为这个孩子因为脑母的感染,导致了痛觉丧失的基因病。
“可后来我们才知道,阿宴在催眠自己,他给自己下暗示,模糊人类本能里对于痛感的认知,他不断问自己,为什么受伤生病的感觉叫做疼,这个感觉只是人类赋予的名字而已。”
所以,渐渐地,他对疼痛的感知麻木,而后丧失,受伤生病他也有生理性的不舒服,但他不会觉得这种感觉叫做疼痛。
难怪,难怪!
扶光握着庄宴冰凉的手指,一滴剔透的泪珠落在苍白的指尖。
“小庄曾经和我说过他小时候的一些事,我以为他的童年过得还不错,你们也很爱他关心他。”
他冷笑一声,倒不是怨怼这个长辈对孩子的疏忽或者虚情假意,只是觉得自己被庄宴美化的话语蒙蔽后,心里的怜悯心疼居然逐渐减少而感到可笑。
庄宴这个骗子,不光骗他,连自己都骗的相信了吧?疼都不会疼了。
实验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齐苦苦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他的目光扫过齐雪莱,落在操作台上,落在庄宴身上。
苦大仇深的两个人和一个虚弱的病号。
“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紧。
“药没用。”齐雪莱说,“人昏过去了。”
齐苦苦快步走过来,俯身翻开了庄宴的眼皮,黑色的瞳仁无神望着虚空,又随即摸了摸他的颈侧。他的动作很快,相较于齐雪莱更专业,但扶光看见他捏着庄宴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体温多少?”他问。
“没量。”齐雪莱说,“皮肤接触到的很低。”
齐苦苦皱起眉头。他转身走到操作台前,拉了一根检测仪粘贴到庄宴的伤口附近,调出庄宴之前的各项数据,一行一行往下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红的绿的白的,密密麻麻。
扶光看不懂那些数据,但他看得懂齐苦苦的脸色。那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造血功能在衰退。”齐苦苦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往下砸,“白细胞在降,血小板在降,红细胞……”他顿了顿,“比上次检测时降了百分之二十一。”
扶光的手攥紧了。
“感染扩散得很快。”齐苦苦继续说,指着屏幕上一组数据,“你看这里,炎症指标一直在往上走,没有停过,这种短期忽然恶化很奇怪。”
“是排异?”齐雪莱问。
“不像。”齐苦苦摇头,语气中的惊恐显露出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扶光缓缓扭头看向齐苦苦,眼神恐怖,像明醒做失败的人偶,“什么叫……被控制?”
几面之缘的年轻人一改之前常笑吟吟的模样,此刻如同坏死的机器,连头部活动都像是卡顿,空洞的眼珠底下是翻涌的恶浪。
像恐怖录像里的鬼。齐苦苦打了个寒颤,示意扶光往屏幕上看,“阿宴的数据检测我之前是和那几个新型大脑还有脑母的切片放在一起对比的。你看……”
他的两只手从屏幕中抽出两条波动的线,扔到扶光面前,全息投影下,一点细微的不同都会被无限放大。
“下面这条似乎是跟着上面那条在波动。”齐雪莱对这种对比图像显然更敏感。
齐苦苦点点头,把两条线捏合在一起,两条红色的线开始明显出现时间差。原本上面的那条线频率要快一些,而下面的,则跟着上面的走。
扶光站直身子,声音滞涩,“上面这条,是谁的数据。”
“脑母。”齐苦苦把两条线扔回屏幕,新型大脑的检测线则各跳各的,只有那两条特殊的,以微妙的同频感波动。
“我能……找到脑母吗?”高瘦的青年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重新浮上来的,是孤注一掷的狠意。
可这被齐雪莱拒绝了。
她望着一躺一立的两个孩子,渐渐下定了决心。低声嘱咐了齐苦苦和扶光需要即时观测的身体数据后,终于不再犹豫:“我现在去联系一个人,他或许有办法找到脑母,延缓阿宴的衰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