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艘飞船,成功抵达的只有三十三艘。许多人在长年的冷冻中身体受损,再也没有醒来。最终踏上新家园的人数,远不足四百万。
一行鲜红的字体在这些数字后面浮现出来。不是楚豫的记录,更像是楚豫的意识在自主归纳——
【人类曾经走到过大团结的理想境界,可只来得及燃起寥寥的一苗火星,就被无情扑灭了】
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记忆视频自动续播。
负责记录的机械师匆匆把手上的本子翻过一页,全神贯注地盯住屏幕。
——
画面亮起。
一只巨大的怪物映入眼帘。
它长着几百只触手,密密麻麻地在空中摆动。身体像一座小山,皮肤泛着暗紫色的光泽。它的眼睛很多,分布在身体的各个部位,每一只都在缓慢地转动,像是在观察什么。
四周是被解冻的人类,刚刚走下飞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片新家园的模样,就目睹了这样的生物。
恐惧和绝望瞬间爆发。
人们四散纷逃,尖叫着,哭喊着,推搡着,拼命向远处跑去。有人摔倒在地,被人群踩过;有人躲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
可久而久之,那些四处躲避的人类发现——
这些生物,只是爱好游荡。
它们没有攻击性。那些可怖的触手,只是慢悠悠地在空中摆动,像是某种奇特的舞蹈。它们从人类身边经过时,甚至会用触手轻轻拨开挡路的人,像是在说“借过一下”。
性格,称得上是软绵绵。
它们甚至可以供人驱使。
第一辆蛞蝓列车,就这样诞生了。
——
“那是什么?”
明醒扒拉开趴在屏幕前记录的小机械师,脸几乎要贴上去观察。
屏幕上,一只巨大的、软体的生物正趴在一段废弃的铁轨上。人类在它身上搭建了车厢,用触手作为驱动,它慢悠悠地向前移动,载着一车人穿过荒野。
奇形怪状。和现在蛞蝓列车简直是两模两样。
明醒立刻示意身边的机械师录屏,然后拨通了生物实验室的号码。
“齐博士,”他说,“我发你一段影像,你看看这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齐苦苦的声音:“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
屏幕里,那些外形怪异的生物继续出现。
有一只,拥有三头六臂,直立行走,身上遍布着奇异的纹路。它最特殊的能力,是能将人类的骨骼和机械融为一体。
性情温顺,和人类亲近。
很多残疾的人类找到它,接受它的治疗。断肢被接上,残躯被修复,那些被机械替代的部分,和血肉之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第一批半机器人,就这样诞生了。
人们为这只怪物取名为“巨神明”,为它修建神殿,供奉它为自己信仰的神。
渐渐的,送信翁、提婆、夜叉……这些后世耳熟能详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出现。它们与人为善,无偿地把自己的技术分享给人类。
以这些生物为中心,人类渐渐建立起居住点,又划分出辖区。尖角区、风车区、红桃区、方块区、弧形区……那些后来被划分出三六九等的地区,最初,只是围绕着这些温顺的生物,一点点生长起来的。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
可这样良善的种族,养育出了人类贪婪的狼子野心。
画面快进。
人类开始捕猎这些生物。
生剥它们的皮,拆解它们的骨,剖开它们的身体,只为了找出它们的能力来源。实验室里堆满了残骸,那些曾经温顺的眼睛,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瞪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残杀它们,成为了一种日常。
有人在笑,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在为新的发现欢呼雀跃。
而那些曾经帮助人类建立家园的生物,一具一具地倒下,再也没有起来。
——
忽然有一天。
天上那座城——那是后来被称为“漂浮城区”的地方——传来一阵巨响。
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城内所有的奇异生物,一夜之间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人类出海寻找。那些巨大的、温顺的、曾经陪伴他们度过最艰难岁月的生物,究竟去了哪里?是死了,还是离开了?
出海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神明时代,自此落下帷幕。
——
而楚豫,是这个时代的游离者。
他带着仍然冰冻的扶光,四处躲藏。
画面闪过的是一帧一帧快进的镜头: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道,不同的房间。楚豫的脸一直在变,身份一直在变,住所一直在变。只有怀里的那个孩子,始终被裹得严严实实,从未改变。
时不时,便会有人追捕他们。
人类来到这颗星球时,“T”病毒仍然是一个大问题。上层统治者没有放弃追捕这个天生带有抗体的孩子。
可奈何楚豫是一个智商点满的机器人。想从千变万化的他手里抢走扶光,几乎是痴人说梦。
又过了几十年。
人类借助那些奇异生物留下的技术,渐渐在这个星球扎下了根。他们学会了利用这里的材料制造机器,建造城市,学会了适应这里的气候和生活。
“T”病毒渐渐转为基因病隐藏起来。少数的发病率让上层逐渐放松了对扶光的寻找。
直到二十七年前,楚豫才终于敢把扶光解冻。
——
画面里,那个被冰冻了两百年的孩子,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很亮,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楚豫给他换了新的衣服,带他走出了藏身的地方。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微微笑了笑。
——
可人类破坏环境的能力,实在太强。
没过两年,因为强烈的污染和辐射,出现基因病的小孩大批增加。上层研究发现,这些基因病,仍然是因为潜藏百年的“T”病毒引起的。
他们又开始寻找扶光。
走投无路之下,楚豫遇见了明醒。
——
屏幕就此黑下去。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那个戴着学士帽的机械师轻轻开口。
“所以……”他说,“扶光才一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扶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在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变得很白,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庄宴握着他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明醒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屏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扶光。
“你还好吗?”他问。
扶光没有回答。
半晌,他侧过头去贴在庄宴耳边,用气声说:“那么多神明的来源有了解释,可楚豫不知道脑母。”
是的,这个东西,没有出现在楚豫的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