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东殷的注意力果然被桌上那团毛茸茸的橘色吸引了过去。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喜爱,微微俯身,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喵喵的下巴。喵喵显然很吃这套,立刻眯起眼睛,伸长脖子,喉咙里发出响亮的呼噜声,甚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
“真乖。” 纪东殷的声音放得更柔,随即又抬眼看向庄宴,红唇边的笑意加深,“你们养的?倒是看着无害,就是不知道里子什么样。” 这话意有所指,显然不只是在说猫。
庄宴只觉得桌下扶光的手指又收紧了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指腹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湿冷的触感。他面上维持着镇定,甚至还扯出一个浅淡的笑:“纪小姐说笑了,它只是只普通的小猫。”
“普通?” 纪东殷直起身,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在桌上摊成一张猫饼、惬意享受抚摸的喵喵,又扫了一眼庄宴被黑色寝衣衬得愈发苍白瘦削、却依旧难掩昳丽的面容,以及那双此刻微微下垂、刻意避开她视线的、睫毛浓密的眼睛,“物似主人形,我看未必。”
她不再逗猫,也没继续深究庄宴那点不自在,转而看向其他人,目光在扶光脸上停留了一瞬,掠过他扣着庄宴手腕的、指节分明的手,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不满,但很快掩饰过去,然后转向楚豫和慈蝉,最后落到自家弟弟身上。
“小鱼,” 她轻飘飘的问,“客人的住处都安顿好了?”
纪北鱼似乎很怕纪东殷,立刻点头如捣蒜:“安顿好了安顿好了!就这个院子,又隐蔽环境又好。姐,况家那几个烦人精打发走了?”
“嗯,打发走了。” 纪东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理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暂时不会再来要人。荣荣,” 她看向况思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况家那边,你不用再担心,你小姨今晚就会被接回来。”
况思荣想起好不容易恢复神志的纪南曳,眼圈又是一红,重重点头,声音哽咽:“谢谢大姨。”
“一家人,不说这些,从前我找不到她,好不容易她现身了,自然是要接回来的。” 纪东殷摆摆手,重新将目光投向庄宴和扶光,尤其在那两只在桌下隐秘交缠的手上多停了一秒,才缓缓开口,语气正式了许多,“既然几位到了我这里,便是客人。况家的事,我会担下,不过……”
她顿了顿,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我也有几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相告。”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庄宴一眼,“你母亲,是齐雪莱吗?”
空气一凝。
刚才那点因为喵喵而略微松弛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楚豫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慈蝉也收起了笑,况思荣紧张地攥紧了衣角。扶光扣着庄宴手腕的手指微微松了松,但并未完全放开,反而调整了一下姿势,松松垮垮的搭在上面。
庄宴抬眸迎向纪东殷审视的目光。
“是。”
艳红的指甲抚摸猫的动作骤然停住,随后又若无其事的继续动作,“还真是她的小孩儿啊,难怪第一次见你就觉得那么熟悉。”纪东殷美艳的脸庞悠悠凑近,细长的脖子探着,像一条修炼出人头的美人蛇,“你和她,一样会骗人。”
庄宴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浅笑,乍一看和扶光那张假面几乎八分的相似:“您认识我母亲?”
“当然,” 纪东殷笑吟吟地靠回花架,目光却依旧胶着在庄宴脸上,“从前我们在同一个老师门下,研究脑记忆重构。我们的关系很好的哦。” 她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故作的亲昵。
庄宴脸上的笑意褪去,语气变得冷淡:“我妈从来没提过你。”
纪东殷面色微微一变,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释然的样子:“她离开漂浮城区后,就和我们断了联系,下了决心要脱离我们。我上次见她,也是十年前老师的葬礼上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揶揄,“你妈妈那会儿还带了你去,你忘了吗?我还和你说过话呢。”
庄宴眉头蹙起,仔细回忆,脑海中却只有葬礼上压抑昏暗的模糊光影,并无眼前这张美艳脸庞的任何痕迹。他摇头,语气肯定:“完全不记得。” 心底那股在财源滚滚被她各种调侃调戏的本能抵触又冒了出来,让他对这番套近乎的说辞本能地反感。
纪东殷像是被他毫不留情的否认伤到了,轻轻“唉”了一声,抬手作势掩了掩唇,露出一点哀怨的神色:“当时你妈妈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谁靠近也不行,紧张得不得了……”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庄宴身边的扶光,又迅速收回,仿佛只是不经意,“你也这样……”
她忽然收声,像是意识到失言。
石桌周围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花瓣的簌簌声。庄宴没懂,下意识追问:“什么?”
“你也不让我靠近,在财源滚滚我都明示你了,你还油盐不进……”女人的唇暧昧地勾起,全然不顾身旁其他人惊骇和尴尬的神情,“和她一样冷漠。”
庄宴已经不想听下去了。这个纪东殷说的话太奇怪,听来听去似乎还品出一点微妙的怨怼和酸味。
还有,他的手腕要被扶光捏断了……
石桌旁陷入了短暂的、尴尬的寂静。喵喵察觉到气氛不对,从桌上跳下,蹭到扶光脚边。扶光终于松开了扣着庄宴的手,转而弯腰,将猫捞回怀里,指尖有些用力地梳理着它背上的毛,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楚豫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拿起茶壶给慈蝉空了的杯子续上水,动作不紧不慢。慈蝉如蒙大赦,抱着杯子埋头猛喝,光头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纪东殷像是浑然不觉自己方才的话造成了多大冲击,优雅地直起身,理了理裙摆,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得体的、略带疏离的微笑。“好了,旧叙完了,你们安心住下。” 她不再看庄宴,目光扫过众人,“小鱼,照顾好客人。”
纪北鱼连忙点头:“姐你放心!”
纪东殷又对况思荣温和地笑了笑:“荣荣,那我就走了。” 说罢,便转身,如同来时一般,从容地拨开垂挂的花枝,消失在梅红色的花海之后。
直到那抹暗红色的裙摆彻底看不见,小院里凝滞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纪北鱼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歉意:“那个……我姐她,有时候说话是有点……呃,尺度,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努力摆出和善的笑容,“大家就安心住下,缺什么就跟我说,我最近都在这里。”
况思荣从刚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担忧地问:“最近下面五个区因为寿命税闹得一片混乱,你不需要回尖角区坐镇吗?”
纪北鱼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自嘲:“尖角区情况特殊,大部分区域都在几个大工厂的直接管辖内,我这个挂名的管理者……说实话,真没多大用。寿命税这个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明显的反感,“我倒希望自己有方块区和弧形区管理者那种直接闭区对抗的魄力。路家这次,真是……”
提起寿命税和闭区,几人都想到了离开风车区时死寂的街道,气氛不由得再次沉重。楚豫把玩着空茶杯,眼神晦暗。慈蝉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庄宴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屏蔽环,扶光抱着猫,静静坐在他身边,瓷白的脸被染上球球花梅子色细碎的花影。
纪北鱼见他们神色黯然,连忙换了个话题:“你们可以在纪家宅院里活动,但暂时最好不要出去。漂浮城区现在也不太平,况家虽然被我姐挡回去了,未必死心。如果你们之后想离开漂浮城区去别处,也一定要先告诉我,我想办法安排,带你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