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苦苦看着他的样子,问:“关于你妈的事,其他的我是一概不知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庄宴沉默片刻,抬起眼,声音很轻,也有些抖:“她……看起来还好吗?”
齐苦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尽量平常:“看起来不错,一点没变老。”
其实作为一个搞生物的,看见齐雪莱十几年未变分毫的容貌,他已经感觉怪怪的了。还有另一点,除了眼睛能看见齐雪莱站在那里,这个人就算站在你身边,都没什么存在感,轻飘飘的,像一抹随时会散去的鬼魂。
那是种很玄妙的感受,他描述不出来,也不打算说出来给庄宴徒添恐慌和伤悲。作为年龄大一点的哥哥,照顾心灵脆弱的弟弟是他应该做的。
庄宴点了点头,唇边露出一点极淡的释然的微笑:“那就好。”
知道她还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齐苦苦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还有两件事。”
久站让庄宴还没恢复的身体有些难以忍受,他往后靠着,换了个更好借力的姿势,疲惫地问:“一件好事一件坏事?”
“不,”齐苦苦摇头,“两件坏事。之前你拿到的那个脑母标本虽然体积大,但根据分析,很可能不是‘本体’,我怀疑它的真正核心部分,现在在漂浮城区。”
庄宴勉强打起精神听着。
“第二件事……”齐苦苦叹了口气,眉宇间难得染上一丝清晰的同情和难过,“红桃区那个呼吸障碍的小姑娘没了。”
庄宴的肩膀有耷拉下去,长长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意料之中了。”
齐苦苦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说道:“红桃区对居民的管控你知道的,死亡必须上报,尸检确认死因后才能下葬。未成年人死亡,按规定一定会通知家属。她妈妈当时还在矿区服役……工头向她传达了这个消息。”
庄宴的心脏像被湿冷的大雾笼罩,阴涩的酸楚让他几欲作呕,他不忍心听下去。
可齐苦苦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到了甚至不近人情的程度:“她当时接受不了,从崖边跳了下去。”
沉默。
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沉重地敲打着空气。庄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愤怒,却不知道该对着谁愤怒。
谁是杀死母女二人的罪魁祸首?鹤婆?管理部?
他想不清楚,最后只剩下些空茫和无力的悲伤。
“得知消息后,”齐苦苦的声音再次响起,拉回他的思绪,“我以研究所进行特定病理研究、需要样本的名义,把她们母女的遗体要了回来。你知道的,红桃区那些无力购买墓地的人,死后都会被……炼成森林的养料。”
“我用了点你之前留下的钱,自己又添了些,在研究所后面那座山上,找了个植被密集、还算清净的地方,给她俩置办了个简单的墓。没立碑,就放了块石头。也算……让她俩团聚了吧。”
庄宴猛地别开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再转回来时,眼睛很红,像是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鼻音也重了:“……谢谢。”
“你也别太难过。”齐苦苦难得放缓了语气,他知道自己这个小表弟有点同情心泛滥的毛病,看不得这些,“这社会就这样,两条人命,轻飘飘的,不值钱,也不重要。”
他站起身,拿起架子上的鱼缸,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看着庄宴:
“我们也无能为力。”
庄宴是被找上来的扶光抱出去的,他太困了,忍不住趴在工作台上睡了过去,红桃区那对母女似乎让他苦恼痛心,连梦里都紧皱着眉。齐苦苦就坐在一旁,拿着储备机给快快发消息。
下雨天,快快不好出门。
扶光就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轻飘飘扫了眼凳子上似笑非笑的青年,那双眼珠子跟着他抱起庄宴的动作转动。
像个僵尸一样。
本来是想下逐客令的。
庄宴这个所谓的亲戚,身上有股血肉的腥气,扶光很不喜欢。
可他低头时刚好看见脖子上的吊坠,又看了看外面逐渐演化成瓢泼大雨的天气,无奈叹了口气,做人不能那么不厚道啊。
“外面雨太大了,天色也不早,出门右拐尽头还有一间客房,不嫌弃的话……”
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凳子上的青年打断了,他兴高采烈的端着鱼缸说了句“太好了”,就拉开门趿拉着拖鞋一溜烟钻去房间,身上的白大褂都因为他过快的速度而笼起一个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