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广场其实是一棵树冠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参天巨树，红桃区的土壤和气候特殊，一年四季葱葱郁郁，铺天盖地的叶荫下亮着一圈暖黄色的灯光，一块巨大的黑板悬挂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下。

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今日讯息——快快研究所高薪诚聘助手，事少钱多，欢迎加入！”

而下面则贴着一张小纸条，凑近了一看才看到是招聘要求。

好好好，把人骗过去完业绩是吧，难怪刚刚那俩人说那么大声，听着就和一个陷阱一样。

他和吊在另一根树枝上的小商店要了一张纸和一根笔，写了一个朴素的简历，“适度”美化了一些东西后，满意的朝着研究所走去。

希望简历能通过，他可以当场入职，这样今晚还可以省下住宿的钱。

况思荣发了条消息，说扶光醒了以后很生气，和明醒还吵了一架。主要目的还是想旁敲侧击出庄宴现在的行踪或者归期。庄宴退出聊天框，全当没看见这条消息。

想办法弄到生物毒素的解药是第一要事，等了了这件事，他要去中心城，漂浮城区有大脑的线索，他打算去探一探。

他出神的望着桌面壁纸上扶光望着镜头笑得风流动人的样子，怔愣几秒后勒令自己住脑。

时间久了，扶光会明白及时止损是个好事。

庄宴将写好的简历折好塞进口袋，抬头望向研究所的方向。墨黑的山腰上，炽白色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明晃晃的仿佛在向他招手。

红桃区居民大多靠着挖掘药材或打猎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夕阳渐沉，路上的行人也稀疏起来。

他沿着树根纠缠的路往前走，两旁层叠的树屋逐渐隐没，只余零星窗子里透出暖意融融的灯光，隐约能听到家家户户的谈笑声。

这地方平静得让人不习惯。

走到研究所门口时，还没下班的守卫尽职尽责的拦住了他。庄宴掏出简历，说明来意。守卫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确认没有危险后用通讯器联系了内部。

等待的时候，庄宴靠在边上的一棵枣树上。树皮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扶光受伤的手臂，青绿色的毒素印记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他甩甩头，把那些画面赶出脑海。

研究所占地面积广阔，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从里面走到庄宴面前时，庄宴已经等待了半个小时。他接过庄宴的简历扫了几眼，在一些方面微微停顿，视线锁定了某些字眼。

“庄宴？”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有生物实验经验？”

“在方块区做过一些基础研究。”庄宴面不改色的撒谎，“项目写在下面，主要是异形生物方面。”

他确实接触过生物样本，不过那是齐霁的项目而已，他只是打打下手见识见识，现在厚着脸皮把这些项目拿出来顶包，他还出现了一丝心虚。

研究员又问了几个相对专业的问题，庄宴凭借这些年摸爬滚打积累的知识勉强应对。

再问下去就要露馅时，研究员身上忽然响起铃声，他兴高采烈的将口袋里的铃声掐掉后，突然说：“没其他问题的话试用期十五天，上班时间早八点到玩七点，明早报道，如果你需要办理住宿的话和门卫说。”

庄宴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有问题？”研究员挑眉。

“没有。”庄宴立刻回答，“明天会准时到的。”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守卫小声对研究员说：“那位脾气还真是大，这已经是这周第十个应聘的了，前几个都没干满一天......”

庄宴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夜幕降临，红桃区的灯光次第亮起。出于研究所的安全考虑，守卫就近给庄宴安排了处僻静的树洞，请他将就一晚。他靠在洞壁上，打开信息天堂，况思荣又发来几条消息，都是关于扶光的近况。

他快速划过，没有点开。

扶光没有发消息来。

第二天一早，庄宴准时出现在研究所门口。守卫看到他时眼神复杂，递给他一张工作证和一张简易地图。

“去顶楼报到吧。”守卫顿了顿，露出一种幸灾乐祸又于心不忍的矛盾表情，“祝你好运。”

庄宴没多想，接过东西往里走。研究所内部比他想象中更宽敞，走廊两侧是透明的实验室，能看到里面忙碌的研究员和各种奇异的生物标本。经过几间实验室时，里面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透过玻璃墙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些人好奇怪……

不过管他们呢，等报了到就有权限接触研究员的资料，到时候找齐苦苦就易如反掌了。

他按照地图指示找到电梯——这大概是红桃区唯一被允许使用的机械装置。电梯上行时发出轻微的嗡鸣，在顶楼停下。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空旷的走廊，尽头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门铃按钮。

庄宴按下门铃。

等了将近五分钟，门才缓缓打开。一个方头机器人探出头来，显示屏上挤出一个夸张的谄媚笑脸，用机械臂做出“请进”的手势。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植物腐败混合的古怪气味。奇形八怪的动植物标本被保存在细长的管子里，个个都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庄宴跟着机器人小心绕过标本林，走到了里面。眼前豁然开朗。这里似乎是实验室的核心区域，光线充足，实验台上摆满了各种仪器。

台前站着一个高瘦的人影，背对着他们。庄宴眯起眼，才看清那人头上顶着一个透明的鱼缸，几条红色的小鱼在里面悠闲游动，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漾。

方头机器人用欢快的电子音说：“苦苦，新的助手来了。”

庄宴的眼睛瞬间睁大。

苦苦——能起这么难听名字的奇人，他只知道一个。

该不会真的是......

实验台前的人缓缓转过身来，鱼缸也顺滑的旋转过来。青白的皮肤、丹凤眼、还有窄薄的嘴唇，眼下正中有一颗鲜红的痣……

和齐苦苦小时候别无二致，只是瘦了很多。

悬着心骤然落地，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庄宴刚想打招呼，就看到了齐苦苦瘦削的手指间捏着的是被截成两端的一条蚯蚓，仍然在痉挛扭动着。

是个人都会觉得生理不适，尤其庄宴还特别恶心反感这种细长条软溜溜的东西。

他不禁后退两步。

齐苦苦像是注意到了面前人的抗拒，眼中划过一丝兴味。

“熟人见面，不用这么防备吧？”他冷笑一声，说话有种久不与人沟通导致的怪腔怪调。

庄宴指着那两条蚯蚓，语气刻意的亲昵了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就怕蚯蚓啊蛇啊之类的东西，乍一看到下了一跳而已。”

可惜齐苦苦不吃这一套，他将蚯蚓丢在庄宴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不管手上黏糊糊的蚯蚓□□，抬手便将头上的鱼缸端了下来，“快快，该去换水了。”

机器人兴高采烈的滑行过去，高举着鱼缸滑走了。

庄宴目送机器人离开，忽然觉得这个方头方脑的小东西有些可爱。

“你不记得它了？”齐苦苦观察庄宴的表情，“我的伴生机器人快快呀。”

庄宴表情一时有些微妙，“还真没印象。”

齐苦苦把手往衣服上一抹，苦恼的把脸皱成一团，又忽然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那会儿齐霁不喜欢我去找你，快快又总没电，可能真没带它见过你。”

“原来是这样。”庄宴笑笑，将话题不着痕迹的引向正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我来红桃区，其实……”

“没想到？”齐苦苦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绕过实验台，人字拖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凑近了打量庄宴，“可我怎么收到消息，有人在查我啊……

“实在点儿吧，”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来找我干嘛？”

庄宴心头一凛。

齐苦苦果然不是单纯的只搞科研。他面上维持着平静：“一个朋友中了一种生物毒素，和齐霁的一样，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帮我研究解药。”

“啧，果然。”齐苦苦转身，从旁边一个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随手抛给庄宴，“喏，血清，齐霁那个就是我给的。”

盒子入手冰凉，庄宴迟疑了一下：“这个血清不能根治，齐霁已经截肢换了机械臂了。”

“是这样的。”齐苦苦看了他一眼，丹凤眼微微眯起，“但保住命不就行了？机械有什么不好。”

庄宴将盒子搁下，“他是机械师，不能截肢。”

齐苦苦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在实验室里七拐八弯，带着一丝金属冰冷的质感。

“哦？阿宴，这么多年不见，你居然学会‘体谅’别人了？”他走近几步，几乎与庄宴鼻尖相对，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探究和讥诮，“这个朋友真的只是朋友不是别的？”

庄宴没有回答，只是平静的看着他。

齐苦苦退开，鞋在地板上踩出湿漉漉的脚印。他走到巨大的实验台另一边，那里有个屏幕正在滚动复杂的基因序列图。

“根治的药，不是做不出来。”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调出一组数据，“但很麻烦，需要针对毒素变异的特定碱基对，重新编译中和剂。这需要时间，还有……活体实验数据。”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台面，抱起手臂：“你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欢做‘公益’。尤其你还是跟着齐霁的消息过来的，我更不爽了。”

“条件。”庄宴言简意赅。

“帮我做两件事。”齐苦苦指了指实验室深处一扇紧闭的暗门，“一是里面有个小麻烦，前几个助手都处理不好。你帮我搞定它，我就给你重新编译解除剂。三天，最多三天。”

庄宴看向那扇门。门是厚重的合金材质，表面有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的痕迹。从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腥气，混合着淡淡的、类似于铁锈和腐烂植物的味道。

“是什么？”他问。

“去了就知道了。”齐苦苦歪了歪头，鱼缸水波荡漾，映着他青白的脸，“怎么，不敢？为了你的‘朋友’，这点风险都不愿意冒？”他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

庄宴沉默了几秒。扶光手臂上青绿色蔓延的毒痕，齐霁断臂处冰冷的机械接口，还有明醒紧锁的眉头……在他眼前交替闪现。

“好，第二件事呢？”他说。

齐苦苦似乎有些意外庄宴答应得这么快，“第二件事也和解除剂有关，这事非你不可。”

庄宴当即点了头。

他目光森然的扫描着庄宴的上半身，随即露出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眼下的红痣愈发鲜艳。“痛快！”他拍了拍手，“快快！”

方头机器人滑行过来，显示屏上闪烁着“准备完毕”的字样。

“带他去装备间，拿一套防护服，还有‘那个’。”齐苦苦吩咐道，又对庄宴补充，“记住，进去以后，不管看到什么，保持安静，动作要快。你的目标在最里面，一个银色的恒温箱，把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的带出来。其他的……别碰，别看，别管。”

庄宴点点头，跟着机器人快快离开核心区。

装备间里，防护服是厚重的、带有独立呼吸循环系统的全封闭式，材料坚韧，关节处有额外的加固。机器人还递给他一把造型奇特的工具——手柄粗短，前端是一个不断发出低频嗡鸣的球状结构。

“声波驱散器，”机器人的电子音解释，“对付‘小麻烦’有效，但持续时间短，请节约能源。”

穿戴整齐后，庄宴感觉自己像个臃肿的球。呼吸面罩过滤了大部分异味，但那股甜腥气似乎能穿透防护，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快快把他带到暗门前，机械臂在门边的一个控制面板上操作了几下。

“祝您好运哦，新助手先生。”显示屏上挤出一个大大的、扭曲的笑脸。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的向内滑开，一股更浓烈的腥风扑面而来，即使隔着防护服，庄宴也感到一阵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