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认不出那是教主,只觉得那是个外貌奇异的怪人,他往楚豫身后缩了缩,不敢吭气。
庄宴低着头环着扶光,眼神淡漠,没理会张牙舞爪的娄川南,也没分给那颗大脑一个眼神,他只是全神贯注的看着怀里的人。
见小孩儿没搭话,娄川南也就意兴阑珊的收回了伸长的脖子,继续举着脑子骚扰庄宴,聒噪到连楚豫和慈蝉都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了。
楚豫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把话题扯到了真知道教。
“现在外面七塌八陷,你躲在这里倒是安全,外面广场跪着的那些教众毫无遮挡,岂不是倒霉惨了?”
可惜真知道本来就是邪教,教主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善心,娄川南那双眼珠子缓缓回正,眼仁小眼白多,看起来鬼气森森。
“要不是为了这个东西,”他像把玩摆件一样将脑仁倒了个手,“我才不想来什么真知道教,还费心谋划了这么一个局。”
恶劣的笑容撕裂在那张还算清俊的脸上,“这地方不过是恶心的怪物聚集地罢了。”
悚然的眼睛上下扫视过一旁不做声的庄宴,“还全都是半机器人这种连进食需求都快要丧失的物种,不是怪物是什么,你说对吗?”
“庄宴。”
可惜他故意的挑衅注定要失望,庄宴连头都没抬,只是掀起了眼皮,眼中的漠然深深刺痛了娄川南。
他轻声反驳:“以前被骂怪物的你,居然也学会用同样的方法去伤害别人了。”
第一次见到娄川南,是庄宴人生中第一次大发慈悲的时候。
老赌鬼把他家的食物吃了一大半不说,还打包走了剩下的存粮,看在这老头教了他一门还算实用的手艺,他决定帮人帮到底。
那个蒙着眼睛的青年就躲在垃圾站积攒纸壳的小房子里,对每一个闯进去的人投以恐惧和敌意的目光,剧烈到足以透过深色的布条显露出来。
庄宴跟着老头回家后见到了他,当时年纪还小,对这种奇怪的人向来有种异样的好奇心和热情,可惜下一秒青年听到老赌鬼的声音时忽然发狂,将两人赶出了房子。
他最开始以为那人是个瞎子,直到某一次他帮忙赶走了殴打青年的人,才知道那双眼睛被遮起来,是因为在母体时,遭到了辐射的影响而导致了异变。
长出来一双竖目。
老赌鬼是个没出息还混蛋的父亲,把孩子做手术的钱全填进了赌场不说,还被人打断了一条腿,不到中年就丧失了劳动能力。
有时还要靠着孩子出去捡废纸板生活。
贫穷是割裂感情的利器。
半机器人遭受歧视,可这种样貌有异的纯人类也不会好过到哪里。挺长一段时间,庄宴都很乐意去那个垃圾站逛悠,偶尔见义勇为一下,和青年的关系也从一开始的相见无言到后来能搭上几句话。
老赌鬼还是恬不知耻的要钱,扬言一定要把他儿子的医药费赚回来,直到有一次,他出去了,就没再回来。
娄川南在门口坐了一天,庄宴就陪了他一天,被小孩砸石头都没有躲回屋子里。
最后连夜间的灯都熄灭,庄宴站在那里,看着他把覆面的布条取下来,眼中说不上是反射的光还是眼泪,只是茫然的睁着,最后淡淡说了一句:“他活在哪里,死在哪里,以后都不会和我有关系了。”
那是庄宴见他的最后一面。
“歧视的眼光来源于人内心的狭隘和无知,这还是你和我说的。”这样的话从庄宴口中说出,犹如诛心。
娄川南攻击性的模样一顿,将将出口的骂也破了音,被他一股脑吞了回去,最后只余一声短促的嗤笑,“曾经蠢,居然也满心期盼过同类的接纳,可惜他们并没有如我所愿。”
庄宴看着他,隔着数年的光阴望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改变不了他人,我只好改变自己了。”他耸耸肩,说着满不在乎的话,可心好像在流泪,嘴角自嘲的笑意压也压不下去,“毕竟社会的本质,是杀掉异类啊。”
混沌的顺从,总好过清醒的痛苦。
没人可以接的上这句话,也没人能够反驳,事实就这样赤裸裸的摆着,说什么都是徒劳。
娄川南挑着眉梢盯着庄宴呈保护姿态的模样,忽然笑的亲昵而讽刺,“小庄,你变了很多,原来你还会有一颗真心给别人啊。”
一点也不像他记忆里那个把一切都当做玩物的少年,外热内冷,有时候恶劣的令人发指。
“你以为覆盖了一层假人皮,就和他一样了?”娄川南忽得扫向青年怀中的男人,“半机器人就是畸形的怪物,你永远都低他一等。”
他就是要刺痛他,就是要他知道,和人类不一样的,会被叫作低等。
“诶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慈蝉听不下去这话,哪怕他很惧怕这个教主。
“人和怪物的划分界限到底在哪里?”庄宴忽然出声打断,没有愤怒,一贯的平静,甚至听不出该有的疑问,“怪物吃人,人不吃人。”
他看着那张强力伪装但依然充斥着不甘和悲伤的脸,轻声说:“我不是怪物,你也不是。”
轰——
娄川南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他想听到的,只是一个认同而已。
可惜偏偏这句话又出现在了这个人嘴里。
对面的青年神色隐匿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出喜怒,只是嘴还在动,似乎还在说什么。
“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要拿这颗大脑,但我只能告诉你,无论谁和你说它有什么奇异的能力或者治疗效果,那都是骗你的,它主要就是一个控制器,用来控制教众的,也可能是个寄生虫……”
他已经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遵循本能的反驳:“怎么会呢,刚刚把它挖出来的时候,它还在尖叫,它是活的啊。”
“脑立通的人告诉我,它有基因重组和再生的能力,它……”
可他的心里,还是相信庄宴,条件反射的相信。
娄川南的视线缓缓爬上那颗大脑,终于意识到了问题。
拥有机械和再生能力的是传说中的巨神明,那刚刚那个被杀死的东西,真的是巨神明吗?
还是被这颗丑陋的大脑寄生驱动的一具空壳?
人的眼睛看不穿的东西很多。
就像广场上那座神像,表面坚硬无比,慈悲大善,内里操纵它的却是老旧的机器人,那巨神明的壳子里是妖是怪,谁能知道呢?
庄宴盯着那颗大脑,神情又倦又冷,“脑立通是骗子,真知道是邪教,他们说的话你也会信……”
“你也被洗脑了吗?”
数年谋划,一朝破灭。
钱财,人命,还有他自己的灵魂,无休止的填给地下这座豪华的宫殿,为的就是喂饱那个东西让祂赶快苏醒,他好利用那个东西的力量治好自己的眼睛。
他想要变成一个普通人。
为了这个目标,他在真知道如履薄冰,在全是半机器人的环境里拼命维持一个纯人类的身体。
往往身不由己,想杀的人死了,不想杀的也死在自己手里。他逐渐在真知道站稳了脚,异化成和那些教众一样的疯子。
他最开始,明明只是想治好自己的眼睛而已。
“呵……”那颗已经干瘪死亡的大脑被扔在满是金粉的地上,一把匕首毫不留情的扎穿了它。
“如果它真有神奇的力量,它此刻就应该重生或者逃跑……”
匕首被拔出后又狠狠插入,一点脑组织液溅落出来,“可惜它没有。”
刀子分明扎在地上的大脑里,却像是在庄宴的脑中搅动,他不敢露出一丝不适的神情,只能强忍着。
有些东西,和娄川南解释不清楚,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暗室外的坍塌声忽然大了起来,伴随着爆炸的声响,一阵强劲的灰尘从门缝中扬了进来,庄宴捂着扶光的口鼻,自己却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慈蝉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怎么回事,上面陷下来了吗?!”
“大概是有人来救我们了。”一直默不作声的楚豫接起话来,脸上终于有了一抹笑意。
难怪在神殿二层栈道休息时,庄宴就一直捣鼓储备机,他没看错,当时庄宴果然是在往外面递消息。
庄宴点点头,拦住了垂着脑袋要往出走的慈蝉,“等一等,外面还在塌,你现在出去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慈蝉这才惊觉自己过于心急,只好讪讪的靠回墙边,小六依然躲在楚豫身后,机器人宽阔高大的背部让他安全感倍增。
“这动静,怕是整个地宫都塌了。”楚豫抬手接住一抹漂浮的金粉,“你这后手够硬的啊。”
庄宴漾起笑容,“不够硬我就凉透了。”
之前在栈道上,他已经意识到神殿内有诡异的信号波动,类似于脑立通大脑,以防万一,他给那个人发了消息。
好在多少年不靠谱的人终于靠谱了一次,带着人和家伙来接应了。
“那广场上那些人……”慈蝉还是心软,对着已经被洗脑的教众仍然抱有恻隐之心。可惜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
庄宴说:“他们要是还清醒着,想跑是很容易的,如果不清醒……”
依然怀着对巨神明的信仰去做那些血腥恐怖的事情,那还是死在这里算了,和他们最亲爱的神埋在一起,不是更幸福吗?
“时间差不多了,”庄宴把人架起来,“出去吧,我听到有人说话了。”
一行人灰头土脸的从暗室里爬出来,头上身上沾着金粉,看起来狼狈不堪。楚豫嫌恶的把它们拍下去,撇了撇嘴问道:“这都是什么东西啊,不是什么有害物质吧?”
一扭脸却对上娄川南似笑非笑的模样,“这是死在神殿的人的骨灰。”他指了指之前浑天仪沉下去的那个洞,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那下面全是,死在这里的人,会很快腐朽,骨骼化成这种金粉,刚刚小光头也看见了。”
慈蝉点头,回想起自己不经意吸进嘴里的粉末,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数根绳子被从神殿穹顶中心扔下来,穿着密闭的方块区管理部工作者顺着绳子滑下后迅速散开,头顶原本永不熄灭的光也一起落下,掉在地上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