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度有些奇怪。
女人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慌忙弯腰,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将男人重新架起,两人同时举起了四只手,姿态笨拙又透着几分可怜。
庄宴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刀尖稳稳指向对方:“你们是什么人?”
女人表情有些微妙,反问道:“你们……不是教里的人?”
庄宴的刀尖纹丝不动。
女人脸色更白,急忙解释:“我们是教众,但我们是想逃出去的!”
慈蝉此刻终于缓过气,用袖子擦了擦嘴。
庄宴嫌弃的往旁边挪开半步。慈蝉没在意,追问道:“逃出去?那怎么会掉到这下面来?”
女人闻言,脸上顿时浮现愤懑之色,甚至放下了举着的手。
“被人坑了!有人告诉我们走这条路没有教众和守卫……”她顿了顿,几乎是仰天长叹,“可他没告诉我们,这下面有这些怪物啊!”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这地方……那些怪物不进来?”庄宴问,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快两年了,”女人语气低落下来,“刚开始天天被追着跑,到处躲藏,后来偶然发现了这里,它们好像不敢进来,我们才敢暂时躲着。”
她看了看身旁沉默的男人,声音更沉,“但我们……走不出去了。”
她旁边的男人艰难的放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以示安慰。
庄宴的眼睛眯了眯,刀尖微不可察的偏了偏:“你们是……”
“哦,我俩是夫妻,”女人连忙介绍,旁边的男人也配合的点点头,“我叫阿莱,他叫卜一杨,我们真的不是坏人!”
庄宴审视着他们相互依靠的姿态和眼中的惊惧疲惫,不像作伪。
他手腕一翻,匕首利落的收回腿侧的鞘中。
阿莱明显松了口气,搀着卜一杨靠近了些。
距离拉近,白光下的视野清晰起来。
阿莱的目光落在庄宴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随即又浮起些许疑惑和难以置信。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话头一转:“你们…是哪儿来的?怎么会进到这里面?”
庄宴将匕首妥善归位,抬眼看着阿莱,随意地指了指慈蝉:“光头。”又指了指自己,“小庄。”
阿莱一看到那个闪耀的光头,立刻惊慌的后退了两步,“少教主?”
慈蝉也被吓一跳,才想起来阿莱夫妇是教众的话,大概是认识他的。
他连忙摆手,“别害怕,我和教里不是一伙儿的。”
“我……”
“他现在大概已经被你们真知道通缉了。”庄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我俩逃命的时候不小心掉下来,本想找路出去,结果撞上那玩意儿了。”
阿莱和卜一杨听到这话,稍稍放心了一些,只是还是不敢靠的太近。
此刻收起武器的庄宴,周身那股迫人的锐气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似无害的松弛。
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浅淡的弧度,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生动,让对面的阿莱和卜一杨都不由得晃神了一瞬。
阿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认命般的无奈:“好多掉下来的人,一开始都这么想。”
慈蝉捕捉到关键词:“好多人?”
“是啊,”阿莱点头,神色黯然,“不过他们不在这附近,大家分散开了……主要是为了避免为了争抢食物起冲突。”
她说着,更紧的握住了卜一杨的手,“这下面物资匮乏,我男人就是之前抢吃的时,被人割伤了脖子,声带坏了,再说不了话了。”
卜一杨沉默的回握她的手,眼神平静。
“还好我俩都是半机器人,对食物需求不高,”阿莱继续道,声音低沉下去显得很失落。
“下面有些人……听说直接饿死了,还有好几个……是小孩子。”
慈蝉自幼受佛家慈悲教诲,闻言面露不忍,低低的叹了一口气。
一路的奔跑让庄宴和慈蝉疲惫不堪,而慈蝉又是惊吓又是呕吐的,双重折磨让他几乎虚脱,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阿莱小心翼翼的挪近,干瘦的手掌摊开,递过来一小块深绿色的、干瘪的青苔。
庄宴低头看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绿色,微微一怔。
阿莱见他没接,有些窘迫的回头看了眼卜一杨,得到丈夫无声的鼓励后,才将那点青苔轻轻塞进庄宴手里。
“我们也没什么能吃的,”她声音很轻,“我们留一点,给你们分一点。”
庄宴握着那块青苔,此时才看清阿莱的样子。
他低声道了一句谢,将那块青苔小心的递给了慈蝉,又扭头向阿莱和卜一杨道了一声谢。
慈蝉没力气,只是将青苔拢在手心,宛如珍宝。
这一路走来,砖石镶嵌,一点水源和植物都没摸到,他们想的到这下面食物有多稀缺。
阿莱听到谢谢,干瘦的脸颊微微扬起,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回卜一杨身边,依靠着丈夫。她嘴角那颗小痣随着这个微小的笑容向上牵动,卜一杨看着她,疲惫的眼中也流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直到此刻,庄宴才恍然意识到,原来他们两个还很年轻啊。
庄宴看着那两张被磨搓的疲惫和老态的脸,看着那两只紧紧交握、指节因长期劳作和匮乏而有些变形的手,看着他们相依取暖的姿态和小心翼翼分食一块青苔的模样。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移开视线,将心中那点涩意压回深处。
地下没有时间概念,只是慈蝉修整好后,庄宴就准备再次启程。
他不能一直呆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