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明昭赶紧放下书,有些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阿姐昨日才叮嘱过,在王府要守礼,不能让人瞧了笑话。
可阿姐不在……
他小手用力攥了攥衣角,深吸一口气。
他得自己应对,绝不能……给阿姐丢脸。
刚正了正衣襟,那辆熟悉的轮椅已悄无声息地行至书斋门口。
他绷着小脸,努力挺直了单薄的脊背,脆生生地躬身行礼:“明昭见过王爷姐夫!”
几乎同时,身后的如意亦慌忙敛衽,声如蚊蚋:“奴婢如意,参见王爷。”
轮椅上的慕容湛眼帘微抬。
王爷……姐夫!?
倒是会攀亲。
也不知是她教的,还是这小家伙自己机灵。
那双凤眸在男孩努力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小脸上,几不可察地微凝一瞬,滑向案头那册半旧的《论语》上,并未叫起,只极淡地“嗯”了一声。
“书,读到哪了?”
戚明昭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道:“回、回王爷姐夫,在读《为政》篇……”
慕容湛未立时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心里更慌了,又补上一句:“就、就是‘子曰为政以德’那篇……”
“背。”
慕容湛终于吐出一个字,目光已移向窗外。
得了明令,戚明昭稳了稳气息,稚嫩却清晰的诵读声在书斋响起: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男孩背书的声音渐趋平稳,竟显出几分字正腔圆来。
背着背着,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偷觑向轮椅上那张俊美却冷若冰霜的侧颜。
慕容湛任由书声入耳,视线却渐渐失了焦,似穿过窗棂,落在了虚空的某处。
这个时辰……她该见到韩岳了?
若非这几日是收网的关键,不容半点纰漏,他真该乔装跟去瞧瞧。
罢了,人,是他允去的。这丫头倒会扰他心神。
“……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童声戛然而止,只留袅袅余音在屋内回荡。
慕容湛收回视线,看向男孩:“何谓‘周而不比’?”
这猝不及防的提问,令戚明昭一怔。
他小嘴无声翕动两下,急速回想,须臾间,方斟酌回道:“夫子说……是君子团结众人,而不结党营私?”
“是团结,亦是周全。”
慕容湛淡淡道,“护该护之人,行该行之事,不因私谊偏废,不因外物移志。”
“这与你在学堂里,夫子所解的‘周而不比’,可有不同?”
戚明昭蹙起小小的眉头,认真思忖片刻,谨慎道:“回王爷姐夫,夫子讲解时,多说的是君臣之道、交友之道,要公允,不偏私。”
“阿姐……曾与我讲过,说的没那么大。她常说,读书明理,首先是为了心安。对身边人尽责,对承诺的事守诺,不被眼前好处牵着走,就是自己心里的‘君子’了。”
他眼珠转了转,鼓起勇气总结:“夫子讲的……像是立在厅堂里的规矩。阿姐讲的,更像是搁在心头的尺。王爷姐夫刚才说的‘护该护之人’,我觉得……更像我阿姐那把尺子。”
闻言,慕容湛静默一瞬,方漫不经心评价:“怀尺于心,方能行稳。你阿姐……教得不错。”
“把你写的字呈来。”
戚明昭连忙应了声“是”,转身走到书案前,双手捧起今日写满小楷的宣纸,迈着小碎步走到轮椅前,双手高举过头顶,恭敬地奉上:“王爷姐夫,请过目。”
方得了认可,他胆子便大了些,手也不抖了。
慕容湛接过扫了一眼:“书读得尚可。笔力太弱。”
“何顺。”
“奴才在。”
“明日开始,让他每日临帖十张。你亲自去库房,挑一套合适的文房,连同《古文观止》一并送来。”
“……是!”
何顺应下,眼皮却忍不住一跳。
王爷这哪是随便看看,这分明是……要亲手给王妃的弟弟立规矩,开小灶啊!
戚明昭也呆了呆,随即似明白了什么,小脸涌上激动的红晕,深深一揖:“明昭谢王爷姐夫教诲!”
慕容湛将宣纸递回他手中,目光随之落在那一身素净的青布棉袍上,俊眉微蹙:“何顺,去库房挑几匹上好的蜀锦与狐裘,再寻府里最好的裁衣嬷嬷,按他的身量赶制几身冬衣。”
话音未落,又补了句:“别是这般灰扑扑的颜色,挑些鲜亮的。本王府中,不必这般灰头土脸。”
何顺心领神会,忙不迭应道:“奴才省得。这就去办。”
戚明昭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宣纸都忘了放下,语无伦次道:“王、王爷姐夫,这……这太破费了,我有衣服穿的……”
慕容湛瞥他一眼:“本王赏的,没有退回的道理。”
戚明昭怔在原地,眼眶倏然红了。
这是除了阿姐之外,第一次有人这般细致……为他打点。
二哥虽待他好,也会偷偷塞给他糖糕,摸他的头。可二哥从没说过要给他做新衣裳,还是鲜亮的。
一种陌生的暖意,堵得他鼻子发酸。
他不知哪来的胆子,猛地向前一步,伸出双臂,极快地、怯生生地环住了慕容湛的胳膊,将小脸在那玄色锦缎上轻轻一蹭。
“谢谢王爷姐夫……”
声音软软糯糯,带着浓浓的鼻音。
慕容湛身子僵了一瞬,垂眸看了他一眼,嫌弃地用另一只手虚虚一挡,皱眉道:“行了,起来。一身的墨汁味,脏了本王的衣裳。”
戚明昭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颤,触电般松开手,“扑通”跪伏在地,头埋得低低的,瑟瑟发抖:“王、王爷恕罪!明昭……明昭是一时糊涂……”
何顺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王爷……竟没让人把小舅爷拖下去?
这“起来”二字,怎么听着……非但不凶,反有些别样的意味?
看来,这位小舅爷在王爷心中的分量,怕是不轻啊。
慕容湛垂眸看着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袖袍上那点带着墨汁味的温热触感,似乎还未散。
倒是……大胆。
也,麻烦。
他沉吟了两息,方道:“既知是一时糊涂,那便罚你,将今日临的帖,再抄五遍。抄不完,不许用晚膳。”
言罢,凤眸扫过男孩依旧伏地的发顶,又淡淡补了一句:“何顺,去西席或清客里寻个字迹端方的,每日抽一个时辰指点他。字,需得比先前的工整。”
“……是。”
何顺嘴上恭顺道,心里却“哎哟”一声,差点没绷住。
这哪是罚?
分明是怕小舅爷心里过意不去,给他个台阶下,顺便……再加加功课!
王爷这心,偏得都没边了!
戚明昭一时未反应过来,抬起泪眼怯怯应道:“是。”
慕容湛不再看他,示意何顺离开。
行至院门,他忽丢下一句:“告诉你阿姐,‘北辰居所,众星拱之’。”
玄色轮椅消失在门外。
戚明昭呆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那句高深莫测的话。
一旁惯会揣摩的何顺敛了神色,暗自凛然。
王爷这话,听着是典故,可这分量……怕是只有王妃自己,才掂量得清了。
……
轮椅行过覆雪的长阶。
细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扑在他冷玉似的颊上,转瞬消融,晕开一层冰魄般的辉光。
慕容湛望着渐渐晦暗的天色,眸色渐深,忽然开口:“何顺,派去查韩岳的人……该有回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