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的身世,倒比他所料更为盘根错节。
“他为何要告诉你?”
他抬眸,目光幽深,“你怎知这不是请君入瓮?”
“臣妾自然惧怕。”
戚云晞迎着他的视线,“可越娘之谜、缠丝之毒、乃至明昭安危,皆系于此线。臣妾……别无选择。”
那声音虽轻,眼底却是一片决然。
厅内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戚云晞手指绞紧了衣袖,“王爷……”
慕容湛终是开口:“允了。”
闻言,戚云晞错愕抬眼,长睫蓦地一颤,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王爷……当真允了?”
他凉凉补上一句:“不过,净月庵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本王遣两个心腹跟着,未时……不,申时之前必须回来。”
“若敢晚归一刻,”
他骤然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本王便让人拆了那净月庵的山门。”
戚云晞:……
这净月庵招谁惹谁了?
念及此,她又忆起昨夜他尚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清冷背影,此刻倒靠得这般近。
她脸颊微热,连忙低下头:“……臣妾遵旨。”
待那热意消散些,又轻声道:“只是明昭初来府中,性子本就有些拘谨,又没个玩伴。”
“虽说何总管安排了人伺候,但臣妾想着,若只将他困在青筠院里,怕是要闷坏了。”
“不知……可否恳请王爷,今日得空时,下道旨意,允明昭到前院或园中走走?有何总管或您身边的人看着,臣妾也能放心些,他也能自在些。”
闻言,慕容湛缓缓直起身,重新执起玉匙,目光沉沉地落在碗中,并未看她。
沉吟片刻。
“你倒是会给本王找事做。”
他垂着眸,语气不咸不淡:“罢了,既是你的幼弟,本王也不好太过拘着。”
“何顺。”
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何顺应声掀帘而入。
“今日你亲自带着五少爷,在府里前院和东园认认路。不许出二门,不许靠近书房与武库。午膳后,送他回青筠院温书。”
吩咐罢,他才抬眸瞥戚云晞一眼,慵懒道:“如此,王妃可放心了?”
戚云晞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连忙起身行礼:“臣妾代明昭,谢过王爷恩典。”
心中既已得了准信,她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匆匆用完早膳,见慕容湛已搁下碗筷,正由何顺伺候着净手,便起身道:“王爷,臣妾想去青筠院瞧瞧明昭。”
慕容湛眼皮未抬,淡淡“嗯”了一声。
*
青筠院外,竹青、修南垂手侍立在阶下。
戚云晞方踏入院门,便见明昭正端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手里虽捧着一册书,眼神却直直望着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满枝红萼如火,映着冬日稀薄的日光。
如意捧着个手炉守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惊扰。
“明昭。”她轻唤一声。
明昭闻声望来,眼睛倏地一亮,放下书起身:“阿姐!”
声音透着雀跃,人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戚云晞快步上前扶住他,眉头微蹙:“怎么坐在风口?手这样凉。”
“在这里可还习惯?夜里睡得可安稳?底下人伺候可尽心?”
她连声问着,指尖拂过他微凉的手背。
明昭点点头,小声道:“都好。床榻也软和……”
“只是,阿姐,我……有些闷得慌。”
戚云晞替他拢了拢鬓角被风吹散的碎发,柔声道,“方才王爷应允了,今日让何总管带你在前院和东园走走,认认路。往后若是闷了,也可在府里逛逛,只是要听话,不许去不该去的地方,可记住了?”
明昭眼睛更亮了:“嗯!阿姐,王爷姐夫……看着好生严肃,他是不是很凶?”
戚云晞:……
竟连懵懂的明昭都感受到了那股迫人的威严……
她轻轻吐了口气,理平他的衣领,绽出个极温柔的笑:“王爷位高权重,自然不似寻常人随和。但他行事最是讲理,待阿姐……也算周全。你只需记住,恭敬守礼,他便不会为难你。凡事有阿姐在,莫怕。”
“晓得了。”
明昭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王爷姐夫只是不爱笑、不爱说话,但是他是很好的人。”
戚云晞伸手在他的小鼻子上轻刮一下:“你倒知道。”
明昭挺起小胸脯,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嗯!王爷姐夫……他没有看不起小孩,还肯接我进王府,住这么精致的屋子,自然是好人。”
戚云晞鼻尖微酸,温声道:“傻孩子。既觉得好,便好生住着。阿姐今日要出府一趟,你乖乖在府里温书,莫要贪玩,等阿姐回来。”
说罢,她正欲离去。
如意忙碎步跟上前:“奴婢送王妃。”
戚云晞侧眸望她,目光相接,皆是多年主仆的默契:“明昭……便托付你了。”
如意眼眶倏然一红,深深屈膝:“奴婢省得,王妃安心。”
戚云晞轻轻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踏入廊外寒风之中。
*
巳时末,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出锦王府侧门。
马车一路向西。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在净月庵后山门旁,一处极为僻静的山道边停稳。
戚云晞头戴帷帽,扶着雪晴的手,躬身下车。
一名比丘尼合十一礼,上前引路,她轻撩裙裾,踏上积雪半融、偶露苍苔的石阶。
雪晴手中挽着一个寻常的香篮,里头装着几卷线香,做足了来庵堂进香的模样。
方泉与另一侍卫亦作普通香客打扮,默然紧随。
穿过几重月洞门,引路的比丘尼悄然退去。
庭院幽寂,古木参天。
浅淡的檀香混着雪后清冷的山林气息,随风拂来。
戚云晞抬眸望去,隔着朦胧的纱影,便见后院空庭中,一株古松苍然屹立,虬枝如铁,针叶凝碧,偶覆薄霜。
浓荫下,一人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靛青棉布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身姿如身后的古松,宛若一幅沉静的墨画。
他微微仰首,似在遥望树冠间隙漏下的天光,侧脸线条在明暗交错中,棱角分明,寂如寒玉。
听闻脚步声,他倏然转身。
一张清俊面容映入眼帘,眉目如旧,正是褪去了官服的韩岳。
然那份少年老成的持重与隐带的锋锐,却在这佛门清净地,愈发显得深不可测。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戚云晞身后的雪晴与随行的香客,最终落回那袭素雅却难掩风华的身影上,上前几步,于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眼帘微垂,抱拳道: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