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蹲下身,目光落在那身簇新却过分朴素的青布棉袍上。
袍子略显宽大,颜色是最常见、最不起眼的靛青。
这正是她上次归宁,硬从嫡母口中讨要的“两身冬衣”之一。
这“体面”薄似张纸,难为明昭还当成宝。
嫡母这般敷衍的功夫,倒是多年如一日。
“真……好看。”
她按捺下喉间的涩意,扯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伸手在那单薄的衣料上轻轻抚了抚,“穿上可暖和?有没有冻着?”
“暖和!比往年那些夹袄都暖和,不透风!”
明昭用力点头,说着说着,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簇新的、靛蓝色的小荷包,摊在掌心:“还有这个,阿姐你看,是夏姨娘昨儿个悄悄给我的新年礼。里面装了安神的干花草,闻着可香了,我夜里放在枕边,睡得特别安稳。”
戚云晞目光落在那颜色温润的荷包上,上面绣着简单的祥云纹,针脚细密匀净。
顿了一瞬,旋即漾开一抹浅笑:“夏姨娘有心了。针线这样好,明昭要仔细收着,莫要弄丢了。”
语音未落,她握住明昭微凉的小手,直入主题:“明昭,阿姐想你了,如今正值年节,先生也歇课了,你跟阿姐去王府住些日子,陪陪阿姐,可好?”
“自然是好。”
明昭不假思索地便应下,随即想起什么,小手反握住戚云晞的指节,“只是……阿姐,我果真能去王府吗?父亲、母亲他们……会答应吗?”
“只要你愿去,余下之事,尽交予阿姐便是。”
戚云晞站起身,稳稳牵住他的手,笃定道:“走,我们这便去正厅。阿姐带你去拜见王爷,当面谢恩,也恳请父亲应下此事。”
王爷既已承诺护她们姐弟周全,那么将明昭接去王府小住,便是顺理成章之举。
王府之内,诸事皆在王爷掌控之中,足以彻底隔绝戚府可能沾染的一切饮食物件。
届时,再请太医为明昭细细诊一次平安脉……
若真有什么不测……在王府里,她方能护得住他。
念及此,她忙轻声叮嘱:“记住,待会儿见了王爷,须恭敬守礼,万不可如上回那般言语冲撞,惹王爷不快。”
她目光掠过身后的窦嬷嬷与方嬷嬷,复又落回明昭懵懂的小脸上,一字一句道:“王爷待阿姐甚好。他如今,便是我们姐弟二人在这世上,最要紧、亦是唯一的倚仗了。”
“这话你可记牢了?”
“阿姐,明昭记住了。”
*
厅内暖香袅袅,众人正啜着香茗,品着精巧的糕果,言笑晏晏。
一派和乐融融的家宴光景。
一红一青两道身影翩然入内,满室目光霎时汇聚而来。
那对比实在鲜明:一个身披云锦,珠翠琳琅,烨烨然如朝日初升;一人身着青衿,无饰无华,萧萧兮如雨后新篁。
戚云晞轻轻松开明昭的手,递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明昭会意,当即挺直了小小的身板,理了理那身过于宽大的衣襟,行至厅中,朝着主位方向,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叩首行礼:
“小子明昭,叩见王爷,恭请王爷金安。拜见父亲,恭请父亲安。”
慕容湛见他仪态周正,不复上回的莽撞,微一颔首:“起吧。礼数瞧着是进益了。”
“谢王爷!”
明昭起身,抬起小脸,眼神澄澈,直言道:“阿姐说,王爷是顶好的人。明昭……谢王爷待我阿姐好。”
慕容湛凤眸微转,在戚云晞面上一掠而过,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嘴倒是也甜了。”
这姐弟俩,倒是一个赛一个地会往人心里灌蜜汤。
“王爷取笑了。童言稚语,本是赤子之心,许是念着上回王爷允他随时入府的恩典,心下感念,这才脱口而出。”
戚云晞清湛的眸子迎上他的目光,“他能知感恩,懂礼数,臣妾……心下甚慰。”
慕容湛不置可否地淡淡“嗯”了一声。
一唱一和的,倒像是商量好了,要给他架上那“仁善宽厚”的高台上下不来了?
一直安坐于侧的林楚辰,此刻从容起身,面向明昭,姿态清雅地长揖一礼: “时值隆冬岁寒,五弟犹能手不释卷,笃志向学。此等勤勉之心,发于稚龄,实在令人动容。”
他继而转向戚衡,又是一揖:“岳父治家有方,门风清正,五弟勤勉至此,可见一斑。晚生感佩于心,深以为荣。”
戚明承瞥了眼戚云晞,顺势起身,温声附和:“五弟年纪最小,向学之心却最诚。有时深夜见他在书斋苦读,连我这做兄长的,亦觉自愧弗如。”
闻得此言,垂眸静坐的夏姨娘,置于膝上的手微微一抖,愈发将头埋了下去。
鬓边半旧的珠花轻颤,局促不安的怯懦模样被窗外雪光衬得愈发瑟缩。
主位上,慕容湛执盏的指节顿了顿。
凤眸余光,似一片轻雪般自那抹瑟缩的藕荷色身影上,无声拂过。
此言一出,戚云晞心中一激灵。
好漂亮的场面话!
明着褒扬明昭勤学,暗里却将功劳全数归于父亲治家有方。
这位探花郎姐夫,三言两语间,既讨好了岳父,也在王爷面前为戚家挣足了脸面。
当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做得八方文章。
二哥又添了一把柴。
电光火石间,她豁然开朗。
这分明是递过来了把镶金嵌玉的梯子,就看她敢不敢顺杆爬了。
此刻她若顺势提出接明昭去王府,理由现成天赐。
如此勤勉的佳子弟,正该去更好的地方,精进学业,光耀门楣。
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她旋即向林楚辰微微颔首:“姐夫过誉了。”又转向戚明承,莞尔道:“二哥也太自谦了些。”
“他小小年纪,不过是一股痴劲,哪当得起这般盛誉。便是这股痴劲,才叫人心疼。这大年节的,阖府欢庆,偏他一个人躲在那冷清书斋里用功……”
她乌眸恭敬地望向慕容湛与戚衡,“王爷,父亲。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可否容明昭去王府陪臣妾小住些时日?若有读书疑难,也能就近向王爷讨教一二。”
慕容湛:……
这丫头,借势倒是快。
还借此“绑架”他!
那双凤眸淡淡掠过明昭那明显瘦弱的小身板,关窍已通,目光缓缓移向戚衡:“岳父以为如何?”
闻言,戚衡捻须,笑容满面,忙不迭应道:“王爷如此体恤小女,又肯亲自教导幼子,此乃明昭几世修来的福分,亦是我戚府满门之幸。老臣感激不尽,岂有不准之理?”
慕容湛:“王府倒也清静。让他过去住些日子,静静心,读读书,也好。”
戚衡敛了笑意,又拿出严父的威仪,对明昭道:“既蒙王爷恩典,许你入王府随居,当时刻谨记本分,恪守规矩,勤修课业,万不可有丝毫懈怠,尤不可搅扰了王爷王妃清静。此言,须谨记于心。”
“明昭谨记父亲教诲!”孩子朗声应着。
一双黑亮的眼睛里,那压也压不住的欢喜,正星星点点地漫出来。
座中,许氏面上的赔笑完美无瑕,那保养得宜的手已将手中一方锦帕攥得绞作一团。
这攀了高枝的狐媚子,不过做了几日王妃,便急不可耐地要将她那弟弟也提携上去!
此时,慕容湛淡淡扫过满堂众人,对戚衡道:“如此,便这般定了。有劳岳父费心安排。时辰不早,本王还需往汤泉去,这便告辞。”
话音方落,何顺已上前欲推轮椅。
戚衡忙率众人起身,齐声恭送:“恭送殿下。”
戚云晞目送那道坐于轮椅上的清隽身影,在仆从的簇拥下徐徐离去,直至消失在影壁之后。
一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是稳稳落下。
她下意识地,将明昭的手牵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