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时静极。
苏院使凝神诊过双腕,又观其气色舌苔,温声问了几句“可还心悸”、“目眩否”。
戚云晞声息细弱,一一应答,间或掩唇轻嗽。
良久,苏院使方收手起身,向慕容湛回道:
“启禀王爷。王妃脉象浮数,左寸尤弱,乃骤受惊恐、心绪震荡所致。加之……”
他略作沉吟,
“所饮之物性烈,催动气血,致虚火上浮,故有面赤身热之状。眼下邪热虽退,然心神耗损,元气已伤。”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受惊”与“酒有异”,又将那不可言的虎狼之药,尽数隐于“性烈”二字之下,保全天家颜面,亦坐实受害情由。
慕容湛听罢,以拳抵唇低咳两声,眉间忧色愈重:“依院使之见,当如何调理?”
“王妃玉体金贵,眼下最忌再受惊扰。当以宁神静养为要。”
苏院使肃容道,“老臣开一剂安神定惊、平补气血的方子,回府静养旬日,便无大碍。只是月内需清心寡欲,勿动肝火,酒物更是沾不得。”
“本王记下了。”
慕容湛颔首,复又面露难色,“只是宫中人多眼杂,王妃心绪未平,恐难静养……”
苏院使了然,躬身道:“王爷所虑极是。陛下已有口谕:锦王与王妃今夜受惊,可即刻回府静养,宫礼一切从简。”
戚云晞闻得“陛下口谕”四字,一直高悬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心中暗叹:这一关,总算过了。
慕容湛微微欠身:“儿臣,谢父皇母后体恤。”
苏院使留下方子,便恭敬告退了。
待外人尽去。
慕容湛转眸望向榻边,神色深邃平静。
“可还有何处不适?”
戚云晞轻轻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稳握轮椅扶手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力道沉缓,却与“体虚”毫不相干。
那双手,方才还游遍她全身……
她心中微微一窒。
“既如此。”
慕容湛转动轮椅,面向殿门,“何顺,备车。”
“是,王爷!奴才这就去,片刻便备好。”
何顺应声疾出。
殿门方要阖上,一道颀长身影悄无声息地掠入。
是赵靖。
他步履虽急,落地无声,飞快扫过室内情形,见一切妥帖,方抱拳低首:
“属下请罪。太医院今夜有异,值守院判、御医皆被借故调离,余者推诿搪塞。属下正欲强请,便闻苏院使奉旨前来。”
慕容湛眸光微动:“是母妃面圣了。”
赵靖声音压得极低:“另探得,东宫那边……已在连夜‘处置’今日经手宴饮的宫人了。”
殿内空气陡然一凝。
闻言,戚云晞下意识望向慕容湛。
只见他眸中寒光沉如深潭,吐出四字:
“回府。彻查。”
“遵命!”
赵靖利落抱拳,身形一闪,已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马车碾过官道,身后传来辞旧迎新的簇簇烟花,将半边夜幕映作流动的昼明。
戚云晞倚着车壁,神思恍恍。
这一夜的惊涛骇浪,险些令她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却也阴差阳错,将她推上了名正言顺的锦王妃之位。
可这名分,当真牢靠么?
昨夜种种失控的亲密、肌肤相贴的炽热、乃至他身体的沉稳力道……
皆似烙印,灼在灵台。
她攀上的这棵树,予她的究竟是乔木之依,还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空?
对面,慕容湛阖目倚着软榻,面色平静如水。
心底却暗潮翻涌,一股陌生的燥意自四肢百骸蔓开,烧得他喉间发紧。
女子温软,果真沾不得。
那唇间的柔腻、腰际纤指的勾缠、颈畔潮热的气息……此刻竟如附骨之疽,驱之不散。
他凤眸微抬,掠过那张秾丽的侧脸,喉结微动,竟生出一念。
想将人再度按入怀中,碾碎那层自己强加的疏离。
这念头如野火窜起,令他骤然清醒。
不过是肌肤相亲一场,余温竟能乱他心神至此?
此般软肋,万不能有。
他俊眉微蹙。
许是……初尝情味,一时贪恋罢了。
大局未定,心志当坚。
清醒,方是立身之本。
二人各怀心思,车驾已停在锦王府门口。
待慕容湛于轮椅上坐定。
戚云晞上前,敛衽为礼:“夜深露重,王爷万请珍重,早些安置。臣妾亦需回轩中稍整仪容,以免明日大典失仪。”
慕容湛扫过她低垂的眉眼,神色淡泊:“嗯。明日卯初,车驾候于府门,莫迟。”
“臣妾谨记。”
话音落下,戚云晞便再度福身,旋即毫不迟疑地转身,扶着雪晴的手,向候在一旁的软轿款步而去。
夜风拂动她披风的一角,背影单薄决然。
慕容湛:……
好个过河拆桥的丫头。
方才车内那点未散的燥意,此刻被穿堂风一浸,竟化作一片……冰凉的空落。
良久。
“回罢。”他方收回视线,淡淡道。
何顺这才低应一声,连忙推着轮椅转向内院。
车轮辘辘。
他觑了眼主子神色,心领神会,压着嗓子嘀咕:“奴才瞧着,王妃娘娘脚步稳当,气色也安,是真定下神了。”
“您想啊王爷,明日大典多少眼睛盯着?若娘娘此刻还惊惶柔弱、依依不舍,那落在有心人眼里,‘味儿’可就不对了。知道的说是伉俪情深,不知道的,还当是‘心虚气短,欲盖弥彰’呢!”
“娘娘这般干脆利落地回了,反倒显得坦荡。这于外是全了体面,于内……岂不让您也能更静心筹谋?”
“就你眼尖,话多。”
慕容湛目视前方,只淡淡抛来一句。
何顺后背一凛,连忙赔笑:“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慕容湛静默片刻,缓缓开口:
“……明日大典,不容有失。东宫近日所为,连同今夜之局,给本王——彻查到底!”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