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藤蔓缠绕,枝叶繁茂,将御花园的喧嚣隔绝在外,只余下风吹叶动的簌簌轻响。
二人行至廊下静僻处。
韩岳停驻步伐,转身面向戚云晞,抱拳一礼:“方才借公务之名相邀,实则有桩私事想向王妃求证,实属情非得已,唐突之处,还望王妃海涵。”
可若不趁机,他怕难寻得机会相见。
此事何等紧要,总好过贸然潜入锦王府中叨扰。
戚云晞:……
她冒这般风险,历经一番思想斗争,竟是为了私事?
思及此,不由得为自己捏了把汗。
面上仍维持着淡然:“韩大人不必多礼,既有要事,但讲无妨。”
“昨日北郊,属下拾得王妃的那支银簪,”
韩岳略作停顿,凝声道:“那簪子的纹样……颇为殊异,缠枝莲纹的走势古拙,不似京中时兴的样式,倒与……”
他话语微顿,端详着她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续道:“与已鲜少人知的‘越氏’独有的錾刻手法,有七八分神似。恕属下冒昧,不知王妃与越氏……可有渊源?此簪是否为越氏所赠?”
越氏?
戚云晞气息蓦地一窒。
越娘乃戴罪之身,自己更是替嫁而来,顶着戚府嫡女的名头……怎可冒然便认?
一旦牵扯出越氏,越娘的过往、替嫁的真相,桩桩件件皆是祸端,不仅自己性命难保,恐还会连累王爷。
她忙压下心头惊涛,黛眉微蹙:“越氏?未曾听闻。此簪是出府前姨母留与我的念想,她在世时随手购置的寻常物件,想来是工匠随意雕刻的纹样,怎会是什么特别的錾刻之法?韩大人怕是认错了。”
韩岳早有所料,继而循循诱导:“属下曾识得一位姓越的故人,她最擅此等缠枝纹,且……她绣的纹样旁,总会暗刻一个极小的‘英’字。”
“英”字如惊雷,当头劈入戚云晞的脑海。
越娘昔日握着她的小手,在灯下以茶为墨,在桌案上一笔一画描摹“英”字的温暖触感,恍如昨日。
她指节倏地收紧,将衣袖攥出深深的褶皱。
韩岳观她神色有异,心知已触关窍,缓缓道来:“那位故人曾言,此‘英’字乃家传印记,寓意不忘根本。敢问王妃,您的银簪上,可也有这个字?”
戚云晞悚然抬眸,眼中惊疑与戒备交织:“韩大人为何追问不休?姨母遗物,我未曾细看,与大人……并无干系。”
韩岳不再迂回,自怀中取出半枚玉佩。
那玉佩温润生光,所刻缠枝纹与她那枚银簪竟是同源,纹样间赫然嵌着半个“英”字。
“王妃请看,此乃英国公府信物。”
他声线压得极低,几不可闻,“您的姨娘越娘,实为英国公府远亲,而属下……”
话音未落。
“王妃,时辰不早了,王爷面圣该散了,想来还在乾清宫外候着您呢。”
雪晴的轻唤自远处传来,截断了他的后文。
韩岳眸光一凛,瞬时收回玉佩,疾速低语:“此事说来话长,关乎王妃远亲之清白与英国公府的旧案。三日后未时,城西净月庵后院,属下必当据实以告。”
清白?旧案?
难道越娘偶尔提及、语焉不详的 “国公府”?
“国公府”,加上那个“英”字……那便是“英国公府”!
戚云晞心神俱震,万千疑窦翻涌不休。
越娘究竟背着怎样的身世之谜?才会活得如此卑微?这桩旧案,又与她的“清白”有何关联?
却见韩岳已躬身行礼:“公务已核实完毕,属下送王妃回沁芳亭。”
戚云晞定了定神,颔首应道:“有劳韩大人。”
今日除夕,晚间尚有宫宴,断不能在此处久留,免得引人非议。
二人方从廊下行出,恰与太子侧妃迎面撞了个正着,当真是冤家路窄。
太子侧妃见戚云晞与韩岳并肩而出,眼底闪过幸灾乐祸之色,摇着团扇袅袅上前,故作惊讶:“哟,这不是锦王妃吗?好巧的缘份!竟与韩大人在此僻静处偶遇?不知是叙了多久的话,这般难舍难分?”
她目光在二人间暧昧一溜,声音转厉:“男女有别,大防不可不守! 王妃顶着太后亲赐的抹额,代表的是天家体面,却与外臣私相接触,这若传出去,‘秽乱宫闱’的罪名,您担待得起吗?天家清誉、太后慈恩,莫非都要因您今日之举而蒙尘?”
周遭瞬时响起宫人侍女的喁喁细语,一片哗然。
戚云晞正心念电转。
“秽乱宫闱”乃抄家灭族的重罪!
如今被她当场“撞破”,这流言若传出去,自己的名节,锦王府的颜面,岂不全毁了?
王爷若是知晓,又会如何处置她?
雪晴急急屈膝:“侧妃娘娘明鉴!我家王妃行事素来端庄,绝无苟且之事。”
玲珑偷偷瞥了眼韩岳,气得声调都变了:“分明……分明才堪堪一盏茶的功夫!”
韩岳肃然拱手:“娘娘慎言!属下方才乃是向王妃核实昨日北郊赈灾一案的余情,纯属公务,何来私混之说?”
话音未落。
一阵沉稳匀缓的轮椅轱辘声,自廊下传来,不疾不徐。
在场之人皆知是谁来了。
方才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落针可闻。
众人屏息望去,只见慕容湛端坐轮椅之上,一身白衣,清绝如谪仙临世,凤眸却冷彻骨髓,目光似冰刃刺向太子侧妃。
“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御花园公然污蔑本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