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寒风凛冽，碎雪飞扬。

接连几日，不管戚云晞是晨间捧着汤药去靖和堂，还是夜里去送捂好的护膝，何顺只笑着说“王爷腿疾犯了，不见客”，接下她手里的东西，却将她人拒在门外。

戚云晞：……

原来王爷是真的有意在回避她。

这人倒也忒小气，难不成是怕她再做出轻薄于他的事来？

王府里的大小事务，没有他的话，她这个新王妃，终究是个插不上手的外人。

空落落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越娘身子弱得连绣活都做不了，却总在灯下用茶水教她认字，她学的第一个字，便是“英”字，越娘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一遍又一遍。

至今她也不懂越娘，为何对这个字格外上心。

后来越娘弥留之际，枯得只剩皮骨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小手，颤巍巍地把自己头上那支银簪拿下来，塞进她手心。

“晞儿……这簪子……务必要收好……”越娘已气息微弱，每说几个字便顿一顿，“你虽是女儿家，别学娘从前那样……总想着去依靠旁人……靠人不如靠己。旁人的恩宠、家族的倚仗，都是雨打浮萍，说散就散……你要护好明昭……记着，咱们骨子里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性子……别忘了一定要多读书识字，不是为了装样子给人看，而是……让你往后哪怕再难，也能看懂人心，辨得是非黑白。”

当时越娘咳得喘不过气来，却硬睁着发红的眼睛，含着泪死死盯着她：“你外祖父从前总说,咱们家的刚硬……从不是写在脸上逞能，而是……藏在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可惜……娘没有守住他留下的东西，也没能护好你……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别学娘的软弱……更别轻易相信人的‘好’，除非……你真的看清了他的真心。”

她当时紧紧攥着那支银簪，泪如雨下，拼命地点头，却硬是没吭一声。

她心如明镜，越娘曾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父亲身上，可父亲终究没能护住她们，他的心里、眼里都只有他的仕途与前程。

从此，她牢记越娘的嘱咐，哪怕嫡母许氏日□□着她替大姐、三姐抄书背书，把她当粗使丫头般呼来喝去，也没有想过放弃在先生授课时旁听的机会。

如今王爷刻意回避，她倒比从前在戚府时清闲许多，不必忙着打杂干活，不必再替姐姐们抄书背书，也无需应付许氏的刁难，反倒有了大把的空闲。

既无事，不如趁机去书斋寻些书来看，总比在长乐轩空耗着强。

她定了定神，对着门外唤道：“雪晴。”

雪晴刚把新领的银炭归置进炭筐，闻言立刻掀帘进来，手还沾着炭灰：“王妃有吩咐？”

“随我去府里的书斋一趟，取几本书回来。”戚云晞说着便起身，抬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雪晴抬了抬沾灰的手，赶紧在衣角蹭了蹭，柔声道：“是，王妃。奴婢手上还沾着炭灰，先去净个手就来。”

她刚掀帘出去，玲珑就捧着个热乎乎的兔毛暖手炉凑过来，笑着往戚云晞手里送：“王妃，这暖手炉刚温好！外面雪还没停呢，风又大，书斋离得远，您揣着这个，手就不冻了。”

戚云晞接过暖手炉，弯了弯眼：“你也跟着吧，正好帮着挑挑，看有没有有趣的话本，解解闷也好。”

看来，这丫头这几日一直拘在长乐轩，也闷坏了。

玲珑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好嘞！奴婢这就去取伞，保管不让雪淋着王妃！”

一旁正用帕子擦拭案几的灵玉垂着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

这主仆也太不晓事了，王爷这几日分明避着不见，竟还有闲心去寻什么话本，还不掂量掂量眼下的处境？

她悄悄抬眼瞟了眼戚云晞的侧影，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在景阳宫当差的日子。

那时的王爷还未坐轮椅，她正在廊下扫落叶，远远便见他身着玄色暗纹锦袍，长身玉立地从殿内走出，阳光斜斜落在他俊美的侧脸上，竟比宫檐下挂着的鎏金铜灯还要耀眼。

那般霁月光风的气度，纵是其他皇子，也没有一人可比。

便是如今因脚疾困在靖和堂，王爷的这份气度也未减损半分。

前几日，她送东西去药房时，偶然听见御医跟何顺低声说，王爷的腿疾并非不治之症，若往后精心调养，总有一日能重新站起来。

这样的人物，本就该配世上最好的女子。

可眼前这位王妃，连王爷的面都见不到，想来是半分没入王爷的眼。

灵玉的心忽然轻轻一跳，若王爷始终对王妃这般冷淡，往后王妃少不得要让人常去靖和堂问些起居、送些东西。若自己能主动应下这些差事，说不定……往后就能多些理由往靖和堂走动，哪怕只是在殿外候着端茶，能多瞧王爷几眼也是好的……

“王妃，伞取好了。”

门外传来玲珑清脆的声音，灵玉猛地从自己的念头里回神，慌忙敛去眼底的思绪，垂眸继续手里的动作，又恢复了惯常恭顺无波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些隐秘的盘算从未出现过。

主仆三人便往公共书斋去了。

萧萧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刺骨的凉。

戚云晞抬手将披风的领口又紧了紧，遮住半张脸，却仍吹不散她心里头那些抓不住的失落感。

“王妃，好香啊！您闻到没？”玲珑忽然停住脚，指着梅林的方向，眼睛亮了亮，“听说这几日雪压着，梅林的红梅倒开得更艳了，这香味就是从那边飘来的！”

梅香？

戚云晞顿了顿脚步，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一股熟悉的清冽香气顺着鼻腔沁进来，带着雪里特有的冷意，瞬间漫入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