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家小子,你亲侄儿,想让他给介绍到城里念书,他办了吗?左一个借口右一个难处。”
“还有我家的小子当年发高烧,镇上卫生所实在没办法,才找他帮忙救命的。才送到市医院去就不管了,把我们一家三口撂在那里,我们农村人头一回进城,东南西北都找不着,他家就教他这么回报大舅子的吗?”
当年这事儿确实沈涛做的理亏,连王琴都觉得没脸提,闭嘴不说话了。
大侄子高烧不退,一条人命,一家子来城里人生地不熟只能找妹妹家帮忙。一时着急地上来看病身上没带多少钱,住院没多久就把钱花光了,沈涛居然还扭扭捏捏不愿意她们留宿。
王琴记得她当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沈涛二话不说就带着衣服行李什么的躲到单位里去,对家里不闻不问,刚好撒开手来万事不管,足足过了一个月才回来。
说穿了就是嫌弃,看不上王琴娘家人了,更不想沾染,王家人身上那来自大山深处农村的泥土气,是沈涛一辈子最深的梦魇。
曾经以一家人相称,在一个屋檐下生活,最是亲密无间互帮互助。
沈涛一朝踏上青云路,翻脸就不认人了。
沈时的二舅妈李芳拍掉了手里的瓜子皮,接话茬:“可不吗?小妹,你忘了你怀孕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啦?是谁端屎端尿地伺候你哒?是我呀!沈家那个老巫婆差点把你饿死在婆家,要不是你哥和我去看你,及时把你接回来顿顿鸡鸭鱼肉地养好了,保不齐你现在和大侄子两条命就…”
“且不说这是救命之恩,把他沈家的命根子保下来了,他连个表示都没有。后来我儿子生病,他就那样对我们呀?良心说得过去吗?我们当年是怎么帮衬他的,要他反过来帮我们一次好像占了他天大的便宜似的。他沈家欠咱们王家的可多了,只是我们心善,不提罢了!”
王琴低下头,拳头攥紧了。
都说月子之仇不共戴天,她甚至没福气让婆婆伺候月子,能在婆婆手里保住孩子活下来都算命硬。
她当年怀着沈时的时候,沈涛的母亲一顿像样饭也不给做。
用他们家唯一一口大铁锅煮猪食,捞出一勺稀的不知道是什么放在一边,爱吃不吃。
沈涛正值事业上升期,远在山的那一边,没日没夜地围在领导身边打转,七个月来一天都没有回家看过。
对他而言,女人生孩子就和母猪配种落小猪一样,月份大了时间到了自然就落崽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那么大一个人了,吃喝拉撒还要人伺候吗?
再说了,他老娘一直在家里看着呢,能出啥事儿?
比猪还不如的伙食撑了个把月,王琴严重营养不良,手脚肿胀发虚,头晕脑胀好像走在云端,差点一尸两命。
多亏了兄嫂来看她,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可是前头几个月伤到了根基,后头兄嫂给她拼命地补营养已无济于事,沈时是七个多月早产的,生下来才三斤多,不足王瑞一个巴掌大。
小时候怎么喂都喂不胖,能好好地活到现在多不容易啊。
王琴回忆起往事心酸,眼角不禁湿润。
她在心里保证,以后要多做善事,多给菩萨烧香,好保佑儿子一生平安。
“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王琴抹着泪,柔声道。
李芳皱了皱眉,斜眼看向别处。
“幺妹儿,你这手臂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
王祥打小就最疼爱这个妹妹,别人在叽叽喳喳地翻着旧账,只有他跟着王琴流露出来的心酸一块儿难过。
山里的夏末比城里凉快,夜晚更添秋意,如今山里的农村也都拉了电线电灯,在厅堂里唯一一盏摇曳昏黄的电灯灯光下,几乎被长袖长裤覆盖住所有裸露皮肤的王琴,难以让人看出来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
她心底里还是怕丢人的。
刚才说到激动处,撩袖子的撩袖子,解扣子的解扣子,脖颈和手臂上还有几处没撕去的纱布露了出来,她年纪大了,有的伤口下淤血退的慢,这就让眼尖的王祥看出来了。
王祥一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她身上去。
王琴想瞒也是不可能的了。
只是,她当年当人家儿媳的时候,碰到个悍妇婆婆,连个屁都不敢放,净让人欺负了。现在自己当了婆婆,还让儿媳妇欺负,实在是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