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看不清。”苏御揽回道。
“只是看不清?”姜明煜又逼近一步。
苏御揽疑惑:“不然呢?”
姜明煜点头,转身走到叶凡尘面前,似笑非笑:“你医术高明不少,都会未卜先知了?”
叶凡尘想去牵他的手:“……明煜。”
“你是怎么和我说的?”姜明煜侧身避开,眼神锐利,“你说苏御揽是因为在天牢里受到苛待导致身体虚弱,视觉衰退,按时服药会好很多。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叶凡尘哑口无言。
姜明煜盯着他看了半晌,冷笑一声:“叶凡尘,你狗胆不小。”
叶凡尘确实隐瞒了姜明煜实情。他知道以姜明煜的性格,绝不会允许苏御揽用那副伤身的药换取暂时的视觉。
那药只有在视觉还未彻底丧失时才能起作用,苏御揽本该早就失明,是叶凡尘封锁经脉才勉强维持至今。
可该如何向谢倾珩开口?他至今仍未想好。
“还没想好吗?”叶凡尘顶着姜明煜要剐了他的视线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苏御揽摇了摇头。
“苏御揽,”姜明煜冷眼看他,“我上回和你说的话,你看样子是转头就忘了。”
“姜明煜,”苏御揽看向他,“我的嗅觉和味觉早已丧失,如今视觉也衰退得差不多了,留给我的时间所剩无几,你的坚持没有作用。”他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似的,轻声道:“我没留下什么东西,你若对他下手,我无法阻拦,只是这世上有我痕迹的不多,又少了一样。”
“姜明煜,放过他吧,也放过你自己。”
这番话精准地刺入姜明煜心底最柔软处。
他曾经惧怕苏御揽的死亡,正是恐惧那画像中人最后的痕迹就此消逝。虽然后来辨明自己的真心,但那份执念始终萦绕心头。
苏御揽此刻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谢倾珩就是他留在这世间最深的印记,姜明煜知道他下不去手了。
可是他好恨啊……
姜明煜直直地盯着苏御揽。
像啊,真像啊……
他捂着脸低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苏御揽,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绝情的人了。”
苏御揽也垂眸短暂地笑了一声,“但我现在既然还在,你就当是卖我一个面子,别刁难他。”
姜明煜沉默地看着他,不带任何表情。
苏御揽顿了顿,识趣地改口:“至少……他若向你问起有关我的一切,都告诉他吧,所有,包括现在,我不想再瞒着了。从前种种我已记不太清了,只能麻烦你了。”
姜明煜神色微动,却依旧没有开口。
在这片宁静中,苏御揽突然感到一阵异样的困倦袭来。他强压下这股不适,转头看向叶凡尘:“陆旻还没有消息吗?”
叶凡尘摇头:“没有。他说他有自己的事,不用太在意他。他一直让人放心,我们便没再多问。”
苏御揽垂眸不语。
姜明煜看了他一眼:“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没人能未卜先知。他突然得知你的状况,一时无法接受也正常,再给他些时间,他会回来。”
姜明煜顿了顿,他至今还是不明白这两人是怎么成了师徒的,于是他问:“你一向讨厌意料之外的变故,当年为什么接受了陆旻?”
苏御揽沉默片刻:“缘分吧。”
姜明煜一愣,没再问了。
是缘分吗?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苏御揽无法说清。他只知道那日的雨很大,大得要将天地间的所有污浊都冲刷殆尽。闪电划破长空,带着将天地劈开的决绝之势,照亮了少年那双倔强的眼睛。
那是先太子被赐死不久,连着数月雷雨交加,雨水冲刷着京城的每一寸土地,洗刷着那些看不见的血污与罪恶。
他乘坐的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突然一个急停。
苏御揽掀开车帘,只见雨幕中一个瘦削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趴伏在地上。听到动静,那身影突然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雨水顺着少年苍白的脸颊滑落,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双眼睛本该属于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与沉稳,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
他仰起头沉默地注视车上的人,和多年前一双自泥泞中抬起的碧眸重叠。
困意越来越重,回忆与现实交错。苏御揽感到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景象如水墨般晕染开来。他努力想要保持清醒,却终究抵不过那股席卷而来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