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吗?难怪谢倾珩下江南时第一件事就是去查证苏家令,打探他的消息。
谢倾珩分明早就知道,却依旧按他说的做。
值得吗?
“宋柯?!”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屋中两人具是一顿。
随即大门被猛地踹开,谢倾珩呼吸急促地站在门口。
他环视屋内的一片狼藉,心中一紧,连半个眼神都没给许睿,快步走到苏御揽身边,扣着他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脸色在看见苏御揽脖颈上的掐痕时陡然沉了下来。
这伤……如果他没有赶到……
谢倾珩轻轻摩挲着这道痕迹。
苏御揽看见谢倾珩骤变的神色,顺着他的视线才猛地反应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许元熙!”谢倾珩转身就向许睿出手。
“倾珩,住手!”
谢倾珩恍若未闻。
许睿本没有与谢倾珩动手的打算,在接连吃了几个拳头后也火了。
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拳风凌厉。
谢倾珩眼中怒火更甚:“谁给你的胆子到我府上伤我的人!”
“谢倾珩!”许睿格挡开他的攻势,厉声道,“你分明知道他另有身份,不但没有提防他,反而还助纣为虐,你失心疯了不成?!”
“我说了,不用你管!”谢倾珩又是一记狠招。
许睿险险避开:“我再不管,这天下都要乱了套了!燕王被赐死,你在暗中搜集瑞王的信息是想干什么?皇上年老,你难不成想让皇孙继位?!”
“心狠手辣、无德无能之人若登上帝位,大周还能有几年太平?”
“年龄最大的皇孙也才九岁,一旦登基就是傀儡,苏御揽是恣睢权臣,他的目的你看不出来吗?!你就这么听信他的妖言?!”
谢倾珩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苏御揽察觉到不对,“倾珩,停下!”
若说方才交手时的谢倾珩还念及多年交情,留了几手,那么此刻被触及底线的谢倾珩便是打算动真格的了。
“停手!”苏御揽提高声音喝道。
谢倾珩充耳不闻,攻势不减反增。眼看那拳头就要落在许睿身上,苏御揽突然冷声道:“谢倾珩!”
这三个字如同千钧重的镣铐,谢倾珩的动作骤然一顿。招式终究没有打出去,他缓缓收手,沉默地站回苏御揽身侧,眼中的阴鸷渐渐褪去,却仍带着未消的余怒。
“许将军。”苏御揽向前一步,将谢倾珩挡在身后:“你由先靖西王一手提拔,提防西域人,我能理解。但燕王罪证确凿,皇陵坍塌更是瑞王所为。如此残暴之君,绝非良主。”
“晋王嫡子四岁起便由林阁老教导。你与倾珩都是肱骨之臣,在幼帝年少时,你们可以助其稳住江山;在幼帝长成前,你们有时间收敛锋芒,武将以你们为首,文臣以林阁老及内阁为首,朝中不缺可用之才,只缺一个不会辜负他们的明君,文武两相平衡,待幼帝长成,天下自当焕然一新。这非我一人之愿,而是众臣共谋。”
许睿心中一震,久久望着苏御揽不能回神。
“事已至此,我不再隐瞒。”苏御揽语气平静,“我确实身份是假,却并非如你所说居心不轨,我也确实曾在朝中独揽大权。此刻我已将实情告知于你,若你仍觉得我隐瞒身份、搬弄是非、妖言惑众、罪无可恕……”
他突然抽出谢倾珩的佩剑,寒光一闪,剑刃已抵在自己颈间,将剑柄递给许睿:“那么苏某敬大周肱骨之臣,这条命你拿去便是。”
“御揽!”谢倾珩脸色骤变,就要上前。
“站住。”苏御揽头也不回道。
谢倾珩咬牙生生止步。
剑刃在苏御揽颈侧划出一道血痕,他浑然不觉,盯着许睿的眼睛道:“将军意下如何?”
苏御揽字字有力。许睿恍然从他的话语中看到了一个朝堂清明,边疆稳固,百姓安居的大周。再想到方才生死关头,这人第一反应竟是阻止自己与谢倾珩交恶,为大周保留栋梁之才。这份胸怀与担当,远在他之上。
“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许睿单膝跪地,双手捧剑高举过头:“大人所言……极是,许某未知全貌便贸然对大人动手,歪曲大人意图,错怪大人,出言不逊,望大人责罚!”
苏御揽接过长剑,却侧身让开一步,淡淡开口:“你弄错了该道歉的人。”
谢倾珩和许睿同时怔住。
“皇上封你为镇北侯,令你接下靖西王之责镇守边关。”苏御揽声音陡然转冷,“谁准你擅离职守?今日安定,他是王爷,你是侯爷;他日若要战,倾珩也依旧是主将,即便他要杀你,那也是军令如山。你现在便冒犯他,谁准你以下犯上?”他目光扫过两人:“既然想整顿大周,便要有整顿的样子。规矩、礼法,一样都不能少。”
许睿彻底心服口服,转向谢倾珩郑重行礼:“末将鲁莽,冒犯王爷,请王爷责罚!”
苏御揽这才转身看向谢倾珩:“跪下。”
许睿一愣。
谢倾珩二话不说,径直跪下,动作干脆利落。
“为将者当心如磐石。”苏御揽凝视着他,“你要统领的是整个军队,却因私情动怒,伤己伤人。即便我真有不测,你也不该如此冲动。堂堂将军与下属斤斤计较,成何体统?”
地上,两位叱咤疆场的将军相对而跪。许睿本身便对自己鲁莽行为的懊恼,此刻看着向来桀骜不驯的谢倾珩如此服帖,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时,宋柯和魏琢推门而入,看到这副场面顿时目瞪口呆。两人默契地掐了对方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
苏御揽抬眼望去,刚要开口——
“扑通”、“扑通”两声,宋柯和魏琢也齐刷刷跪在了门口。
苏御揽:“……”
“……我想说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把我那位好友叫来。两位将军多少挂了点彩,不好看。”
挂彩?!不仅罚了跪还挨了打?!!!
宋柯和魏琢闻言转头惊恐地看着苏御揽。
苏御揽不明所以,两人又不约而同地看向谢倾珩。
谢倾珩眉头一皱:“啧,没听见?让你们去就去,磨蹭什么?”
两人当即起身,飞快地退了出去。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轻手轻脚地把门关好,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谢倾珩无言以对,他打小和那两人一块长大,是亲卫下属也是好友,两人正事上对谢倾珩唯命是从,但在寻常却十分有个性。
他偷偷抬眼瞄了瞄苏御揽的脸色,见其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挺直腰板跪好。
苏御揽点到为止,心知不能在下属面前过多拂了谢倾珩的面子。他朝许睿微微颔首,许睿立刻会意,麻利地站起身来。可谢倾珩却纹丝不动,依旧跪得笔直。
苏御揽一顿,无奈道:“你还打算跪多久?”
谢倾珩抬眼看他,“跪到你叫我起来。”
苏御揽欲言又止。
一旁的许睿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苏大人,恕我直言,你是不想拂了他的面子,但架不住他不要面子啊。”
许睿这辈子第一次看谢倾珩吃瘪,还是这般哑口无言的模样,新奇极了。他想起从前他说十句话都不见得谢倾珩听进去一句,他一直以为这世上没人能治得了他了。谁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非正式场合,将领之间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是常事。
许睿啧啧称奇:“堂堂靖西王,竟在自家府上跪得这么起劲。”
谢倾珩闻言,不但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似笑非笑:“许将军教训得是。不过没办法,谁让我家中有人呢?有些人啊,可是连个能盼着的人都没有。”
许睿嘴角的笑意一僵。
他已经年过三旬了还未娶亲,谢倾珩这混蛋专挑他痛处戳。这小子根本没变,他只对苏御揽一个人服帖。
苏御揽闻言抬眸看向谢倾珩。谢倾珩不会不懂他的意思,他是故意为之,刻意在副将及下属面前做出这般姿态,就是要无声地宣告苏御揽的地位在他之上,是他心甘情愿臣服之人。
看着谢倾珩暗地里耍小心思,苏御揽既好气又好笑,却终究拿他没办法,只能顺着他。
“起来吧。”苏御揽轻声道。
谢倾珩这才展颜一笑,握住苏御揽的手站起身来,却仍不肯松开,十指相扣得紧紧的,甩都甩不开,生怕人跑了似的。
许睿见状,嘴角抽了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我去找宋柯和魏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