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言之,她认识的芬迪尔,就是芬迪尔本人。
她还记得那场只有短短十分钟的谈话。
在切断主考官监控的情况下,芬迪尔直到最后几秒钟,才颤抖着说出了那句话:
——“郗灵,我从未背叛联邦,我不是叛国者。”
“我明白了。”莱茵打断了郗灵的思绪,“郗灵,我的计划需要调整,此时此刻的你,恐怕无法对新十一军团出手。”
郗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不,”她坚定地说,“我可以。”
莱茵平静又不失锋芒地说:“芬迪尔是你的老师,新十一军团的大部分人,你都在觐见之塔与他们共事过。”
郗灵沉默。
“即便这些老兵已经无法踏上战场,他们的机甲却留存至今,如今参战的,正是这些机甲。”莱茵堪称尖锐地反问,“郗灵,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不会手下留情吗?”
郗灵的双手一点点攥成了拳头。
“我不会。”她回答道,“战争没有正义可言,参战的双方都罪孽深重,无论他们,无论我们,都是手中淌满鲜血、无可饶恕的罪人。”
莱茵的语气变得柔和:“但是,你可以让人们身上的罪孽变得轻一点。”
郗灵看着攥成拳头的双手。
她没有说话。
“阿瑞斯军校的指挥官焦新叶选择以杀止杀,但我和焦新叶不同——因为有你,此战的胜利无需以鲜血点缀。”莱茵站在操作台前,手指轻轻拂过面前的草稿。
他舍弃了那个更为稳妥,却需要牺牲无数条人命的方案。
他决定把胜负押在郗灵一个人身上。
就像十位开国元帅,把胜负压在国父一个人身上一样。
“郗灵,我想兵不血刃,让敌方所有机甲熄火。”莱茵说,“你可以做到吗?”
郗灵安静了一瞬。
数天前,她曾在维尔莱德的帮助下,拨弄宇宙中的“弦”,奏响“大乐章”,让处于蓄能状态的生产机床强行哑火。
如果她能再次奏响“大乐章”……
郗灵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按上自己的心脏。
“我能。”郗灵坚定地回答。
——即便没有维尔莱德的帮助,她至少还有一身滚烫的鲜血。
之前,她能以鲜血为代价,在短短三天内从中央星跃迁到第七扇区。
那么这一次,她同样能以鲜血为祭,再次奏响“大乐章”。
莱茵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翡翠色的眼眸一点点弯了起来:“郗灵,若你凯旋,我会为你端上一杯殷红的美酒。”
郗灵笑了:“好。”
嗡!
缭绕在龙姬周身的金色火焰,在一瞬的停滞后,开始如沸水般翻涌。
一只无形的手,正在稚嫩地拨弄宇宙中的弦。
粒子和波的运动开始变得活跃,它们携带着巨大的能量,向中央的弹琴者——郗灵汇聚过来。
金色的火焰开始升温,颜色从耀眼的金色,一点点变成冰冷的白色。
火焰温度越高时,颜色反而越冷。
雪白的龙姬不再像一颗燃烧的星星了。
此时此刻,她看起来像一颗寂冷的晚星,又像是一小堆冰冷的雪。
但她的身上散发着无数高频振动的谐波。
在谐波监测仪的实时图像中,她宛如一颗即将爆炸的恒星!
叛军中央,龙北星第一次主动停下了攻击。
他满脸愕然地看着周围的机甲——它们齐齐停止了动作。
片刻后,龙北星更加惊愕地发现,“超新星”的暴走也被迫终止了。
注射血清的后遗症开始出现,龙北星的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龙小葵在频道里大哭着喊:“哥!!!”
“哥没事。”龙北星下意识回应。
他又恍惚地想,小葵到底多久没这样跟他说过话了?
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像个小跟屁虫似的可爱妹妹,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如今这副叛逆又倔强的模样的?
这片银河沉浸在未知的能量场中,让所有暴虐的生命,都停止了杀戮的动作。
一滴鲜血从龙北星的眼前飘过,然后是两滴、三滴、四滴。
哪里来的血呢?
龙北星疑惑地想。
很快,他就意识到,这鲜血是从哪里来的了。
——一颗白色的太阳,正缓缓地在这片银河中移动。
它散发着柔和的白光,所到之处,连漆黑的宇宙都被照亮。
但它的身上,正在迸发出一团又一团雾一样的鲜血。
龙北星怔怔地看着那颗“太阳”。
他从没见过这么黯淡的太阳,几乎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晚星。
但它分明又在释放着光亮。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唱歌。”少顷,龙北星沙哑地问,“小葵,卫惊鸿,你们听到了吗?”
无人应答。
正如那清澈悦耳,却无人共听的歌声一般。
正如那亘古冷寂,却孕育了无数生命的宇宙一般。
*
豌豆安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穿着肃穆的黑色长裙,戴着蕾丝长手套,脸上戴着细格网纱。
女人盯着豌豆:“你是谁?”
“她是豌豆,没有姓。”突然,床上的老人说道,“莉莉丝,她很可爱,我很喜欢她。”
莉莉丝·施耐德沉默片刻。
在豌豆紧张的注视下,这位仿佛来自地狱的黑裙女子,轻轻提起裙摆,走到了肖恩爷爷的床边。
莉莉丝低下头,语气恭顺:“老师。”
顿了顿,她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声说道:“对不起,老师,我……输给了凤凰上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