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何其无辜,却要替死者背负未尽的罪恶。
渡鸦便是这样的受害者。
“生前的父亲,在我脑中只是模糊的剪影,直到他死后,他的形象才一点点清晰。”渡鸦轻声说,“可笑吗?我和他面对面时竟无一言可谈,我们可悲的父子情,必须等一方死去才能建立。”
“这不是你的错。”郗灵只能这样安慰。
“这当然不是我的错,但我也不知道该怪谁。”渡鸦笑了笑,“年幼的我理不清这团乱麻,只能将一切归罪于‘诺因尼’这个姓氏。可就像黑暗吸引黑暗,一个满是血腥往事的家族,注定会被地狱里的魔鬼引诱。”
说完,渡鸦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郗灵没有出声打破,只是轻轻拨弄着水库中淡琥珀色的人造羊水,感受着其中源于龙血的暴烈能量。
她能获得维尔莱德一半的力量,便是以龙血为媒介。
龙因永不停跳的心脏而不死不灭,它们的许多力量,都要依靠暴烈的血液来施展。
——比如,她以自身鲜血为媒介,反复开启微型虫洞实现跃迁,才在三天内走完星舰航行一个月的路程。
——又比如,维尔莱德让官员饮下他的鲜血,并借此展开了联邦第一次大清洗。
她欠渡鸦一个解释。
她本想用自己的血液,延缓甚至逆转夜哨的衰老。
可如今的夜哨……经受得起龙的力量吗?
郗灵正在垂眸深思,渡鸦却终于打破了沉默。
“这些年,我竭力破解诺因尼家族的诅咒,试图将自己的命运从那条黑暗道路上解脱出来。”他声音带着些许自嘲,“但不久前,在欧白白的帮助下,我撕破了主脑设置的信息茧房,终于窥得一丝当年的真相——夜哨本就是诺因尼家族的赎罪券,我和父亲,本就不必困在那个该死的诅咒里。”
赎罪券……
诺因尼家族是皇帝的隐臣,持刀行走于黑暗,手上沾染了无数血污。
若说赎罪,便只能是以功抵过。
到底是怎样的功劳,能让诺因尼家族躲过三次大清洗?
难道……这份功劳和夜哨有关?
郗灵抬起头,看向机甲夜哨。
它的装甲光洁无瑕,体内胚胎却已衰老。
此刻,它用略有些黯淡的眼灯低头凝望着渡鸦,竟像一位坐在轮椅上、满脸慈祥的老人。
曾经的夜哨狠厉敏锐如暗色尖刀。
眼前这一幕,仿佛那个锋芒毕露的灵魂已然沉睡,此刻注视着渡鸦的,是另一个柔软而慈悲的灵魂。
“我的祖父,因杀害国父而郁郁终生。”渡鸦终于抬起头,仰视着夜哨黯淡澄白的眼灯,“我的祖母深知诺因尼必须洗清罪孽,便自愿成为白璐元帅的下属,与她一同秘密研发量产型机甲。”
郗灵再次沉默。
白璐元帅如何研发出第一台人造机甲,在联邦的记载中始终是个谜。
这段历史被刻意隐去,或许是太过血腥,或许是太过残忍,又或许二者兼有。
突然,郗灵的心恐惧地跳了跳。
夜哨……
塞壬……
人类和龙……
她屏住呼吸,不敢确认自己的猜想。
渡鸦却对她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随后,他向夜哨伸出一只手。
“亲爱的祖母,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但你还是拯救不了诺因尼家族。”真名为拉文?诺因尼的青年,对着黑色机甲轻声问道,“作为联邦第一台量产型机甲,你的灵魂被囚禁其中,有没有觉得很孤独?”
轰!
郗灵的脑子里一下子炸开了。
她猜对了!
她真的猜对了!
雪天青名不见经传,凭什么能轻易窃取到“将人类炼制成机甲”这样残忍的技术?
答案只有一个:
——联邦第一台机甲的诞生,本就带着这样的残忍。
夜哨,是联邦首台人造机甲。
当年,白璐元帅解剖了国父的伴生机甲“白星”,又历经无数违背人道的残忍实验,才最终将人造机甲研制成功。
可白璐元帅手段再高明,又如何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既压制住“白星”暴烈的龙血,又让机甲实现量产?
答案便是——用人类的基因乃至灵魂,去稀释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