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澎湃有力的心跳声,她只在觐见之塔的维尔莱德身上听过。
诺因尼老家主的日记没有骗她,维尔莱德的心脏,真的藏在这里。
突然,一阵异响传来。
郗灵立刻停下脚步,看见巨树附近的红色枝条如被惊动的蛇群般苏醒,纷纷从树上脱落,匍匐到龙姬脚下,小心地探起枝头,却被龙姬的聚能护盾挡住。
“拘束装甲?但没有生命方程式?”一个低沉的男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响起,“白璐的理想终于实现了?现在的人类,已经找到驾驶机甲的正确方法了?”
郗灵猛地一怔。
——这是维尔莱德的声音!
红色树枝窸窣颤抖着退回巨树上,树上那十个巨大的圆盘由黯淡逐渐转为明亮,强烈的光芒让郗灵不由得闭上双眼。
几秒后,光芒消散。
郗灵睁开眼,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
血色巨树的粗壮树干中,一具苍白的人类骸骨随着枝条剥落缓缓显露,骨头上没有一丝血肉与经络,可肋骨下方的空洞胸腔里,却有一颗鲜红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这具骸骨宛如为心脏量身打造的完美容器,空洞的眼窝正直直望向龙姬,那无形的视线似能穿透机甲的装甲与驾驶舱,径直与她对视。
在郗灵眼中,骸骨的轮廓正一点点与觐见之塔中维尔莱德的影像重合。
“我听到了另一头龙的心跳声。”骸骨的上颌与下颌缓缓开合,他已没有声带,声音却清晰地在空间中回荡,“看来,有人找到了老渡鸦的日记,指引你来到了这里。”
“诺因尼老家主已经死了。”郗灵忍不住开口回应。
“我知道。”骸骨的颌骨“咔哒”开合着,“他将我的心脏放入这里后,灵魂便已离开,留在人间的不过是一具空壳。我为他惋惜——他虽是黑夜里的杀手,心却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更加光明。即便当初亲手斩下我的头颅,真正杀死我的,却不是他。”
郗灵沉默片刻,打开驾驶舱的舱门。
淡琥珀色的母液从舱口溢出。
骸骨被母液的质地吸引。
他看了一眼便叹息道:“龙的鲜血啊……果然,白璐的理想并未实现。”
郗灵刚探出身,闻言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立刻扶着舱门猛地抬头,牢牢盯着半空中向上延伸的导管。
——它们正过滤着巨树鲜红的汁液,将琥珀色的液体输送进黑暗里那些密密麻麻、隐约难辨的培养罐中。
人造羊水……
母液……
龙的鲜血……
联邦对龙的利用,究竟到了何等丧心病狂的程度?
“你要带走我的心脏吗?”骸骨镶嵌在树干中,宛如十字架上的囚徒,唯一能活动的唯有那对颌骨,“联邦并非应许之地,我已为它奉献了一生,但你不该被束缚于此。我的心是我唯一能留给你的遗物,带走它吧,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郗灵没有伸手。
带走心脏、离开联邦,这是维尔莱德为她做出的判断。
她不会质疑维尔莱德的初衷。
维尔莱德拥有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既能将一个延续三千年国祚的帝国彻底覆灭,又能亲手建立起一个崭新的联邦。他若想得到权力,完全可以以第一任大总统的身份统治联邦至今,而非被老渡鸦斩下头颅,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人因终将奔赴死亡,故而不畏死者被称作勇士。
龙本是不死的生灵,可当龙愿意为人类赴死时,便成了超越族群的守护者。
维尔莱德亦是如此,他是一位真正的勇士。
这样的人,绝不会在她身上贪图什么。
“我们还有时间,国父。”她说,“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认识它的方式,唯有残忍的战争。你是我的先行者,早已走出了那团迷雾,可我仍在雾中徘徊。我请求你为我解惑——无论最终是留下还是离开,我都该看清这个世界的模样,即便它的真容残酷至极。”
骸骨陷入沉默。
“……如你所愿,小友。”良久,他才开口,“但首先,我要纠正一点:你不该称我为‘国父’。”
郗灵瞳孔骤然一颤:“为什么?”
“维尔莱德的灵魂,早在新历8年就已死去。留在这世间的,不过是一颗不死的心脏,以及残留在其中的一缕迷茫意识。”骸骨垂眸望着郗灵,“我或许是这世上最有资格自称‘维尔莱德’的存在,可镜子的碎片终究不同于完整的镜子,即便两者都能映照事物,碎片却始终没有完整的自我。若你愿意,我更希望你用我的新名字称呼我。”
郗灵一瞬不瞬地盯着骸骨,声音微颤:“那个名字,是什么?”
骸骨缓缓答道:“主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