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齐入座后,霰灵尝了一口粥,又吃了点小菜,便搁下食箸,叹了口气:“这味道虽不算差,可到底太粗陋了。姐姐,你——”他抬起眸子,却见元雪心眼风刮来,吓得立即埋下脑袋,结结巴巴道,“……其实也不是不能下咽。”
谢无意歉声道:“你突然拜访,我也没个准备,实在招待不周。镇上有几家铺子味道不错,咱们正午便下山去吃,可好?”
“何必麻烦,”元雪心夹了一箸菜,放入霰灵碗中,“这厮自幼泡在金玉堆里长大,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请他用饭不过是花冤枉钱。你待会下山买些酒食回来,正午给他做顿饭,随便打发了便是。”
谢无意犹豫着点头:“好罢。霰灵,你平日偏好什么口味?”
霰灵连珠般道:“我偏爱清淡甜食,不喜辣,少沾油腥。肉片须薄如蝉翼,夹着不可断。肉骨须炖久些,但不可过烂,咬着须有嚼劲。米粒须颗颗莹润,软硬适中,不得黏糊夹生。菜蔬只取最嫩一截,叶子片片匀称,下锅前须用清水涤上三趟。汤羹须清澈见底,我见着浮油便犯恶心。再来一份蛋羹,须蒸得嫩滑如酪——”
话未说完,便听啪地一声脆响。元雪心再难忍耐,一记手刀凌厉落下,瞬间削断了桌案一角,吓得两个儿郎俱是一颤!那银眸裹着冷气,阴恻恻地盯着霰灵:“这里可不是翠章宫,仔细我将你打出去。”又看向郎君,“你休要听这厮胡诌,随意糊弄了便是。”
两儿郎战战兢兢颔首,仍纹丝不动,直到元雪心平静说了声“用饭”,方才闷头继续进食。谢无意盯着那案角,暗暗叹气:又得去添置一张新桌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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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饭,夫妇一道整理桌案,清洗碗碟。谢无意问妻子讨了银钱,骑马下山去了。元雪心坐在院中石案边上,低头缝补鞋袜。霰灵在屋舍前后转悠一圈,踱回姐姐身边坐下,张口便抱怨:“此处僻静安宁,倒是适合清修。姐姐,鬼后视姐夫亲如骨肉,你也家当不菲,怎地还要亲自做这些针线活,姐夫也要亲自下厨买菜?”
元雪心头也不抬:“过日子,不就是围着柴米油盐、针线缝补么。”
霰灵倚着石案,倾过身来:“姐姐,前姐夫在哪?还活着么?”
元雪心指尖顿了顿,继续穿针:“死了。”
“果然是死了啊。可惜可惜……”霰灵遗憾不已,“你与他缘分颇深,历经生死,到头来这夫妻情分竟还是没能善终。”
元雪心停了针线,将那银针慢慢攥入掌心,闷声问道:“霰灵,不知为何,我对他很多事都记不起来了。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九霄。”
九霄……
听到这个名字,她心口剧烈一痛。她原以为自己恨他入骨,可终于得知他名字,却只觉心下一片酸软,好想躲去个安静地方大哭一场。
霰灵见姐姐痴痴发着呆,便续道:“当年你们刚成亲,一道来了翠章宫,宫中只有我坐镇。我吓了一跳,起初怎也不信你们是夫妇,”他感慨道,“说来有趣,宫中一些神侍居然认得他,一问才知,原来他少时来山上采过药,因容貌绝色,竟被那群侍女惦记了两百年。也许你记不得了,侍女们还主动劝他加入神界,他不依;侍女们又劝你常带他来走动,你倒着实护得紧,自那以后,任我如何邀请,竟再不肯带他来宫里了。”
元雪心盯着虚空,微微发怔:“我不记得了。宫中侍者大多蔑视仙族,他当真生得有那般好,竟得了那些侍女的青睐?”
“他那容貌确是上上乘的,且性子温和,又口齿生蜜。那回在宫中,侍女们总爱团团围着他,惹得你醋意大发,生生将一只琉璃盏捏了粉碎。”霰灵回想当时光景,仍有些余悸,“我还私下与他玩笑,说倘若他是个女儿家,我便娶来做正妻。他也不生气,笑着将孪生姐姐介绍与我。我私下一打听,才知那孪生姐姐竟与他生得一模一样,可惜脾气不好,是个疯丫头。你如今做了那孪生姐姐的儿媳,幸好不必与她一处生活,否则啊,我可不敢想象你们婆媳会闹得多凶。”
元雪心望着霰灵,眼底有些落寞:“你虽说的是我的往事,可我却毫无印象。你可知道,他因何而死?”
霰灵却敛了笑意,眸光闪烁不定:“我连你前世如何死的都不知道,又怎会知道他?”
“你肯定知道。”元雪心将针线放在一边,紧紧盯着弟弟,“你从小到大,哪回撒谎没被我识破过?你快说,他是如何死的?可是与我有关?”
霰灵犹豫半晌,才微微颔首,教她心下骤沉,只听他缓缓道:“他的死,确与你有关,但也算无关。他曾是仙界王族后裔,却早已被除名,整支血脉几乎被仙王赶尽杀绝,因此那鬼后才会叛出仙界。九霄即便没认得你,也早晚会被那仙王处死。”
听到仙王二字,元雪心登时变了脸色,银眸溢出杀意:“竟又是那阴魂不散的奸贼!霰灵,当真是他杀了九霄?”
“想来是……”霰灵话音方落,元雪心已霍然起身,掌心顷刻窜出两卷寒雾。霰灵慌忙随之起身,急急拽住她,“姐姐,你不会现在要杀去仙界罢?你莫要冲动,我也只是猜测九霄死于他手,并无真凭实据啊!何况你新婚燕尔,若此时杀过去了便是寻死,该教现姐夫如何自处?”
元雪心愣了愣,慢慢收了寒雾,疲倦坐下,扶住额头。半晌才轻声道:“霰灵,待郎君回来,不许和他提起九霄。”
“好。”霰灵蹲下身来,捡起鞋袜放回她膝上,温声道,“姐姐,你好容易得了幸福,还是过好当下要紧。至于那些痛苦纠葛,暂时便抛了罢。”
元雪心放下手,凝视着那些针脚,轻轻抓起尚未补完的鞋袜,越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