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燕乐回到父亲房中,打了一盆温水,绞了帕子,细细替父亲擦拭面颊。荀玉薇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劝她用些,她只摇头,执拗地握着父亲的手,如儿时父亲握着她那般,一声声地唤:“爹,乐儿陪着您呢。您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榻上的人纹丝不动,唯有胸口微微起伏。荀玉薇叹了口气,将粥碗搁在案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夜深了,荀玉薇终是忍不住,半劝半拽地将侄女拉出房,板着脸强令她去歇息。荀燕乐离开父亲的院子,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朝后堂走去。后堂不大,供着一尊仙家小像,香案上摆着新鲜瓜果,长明灯的火光微弱地摇曳着。荀燕乐在像前跪下,额头重重磕在蒲团上,心中反复祈祷——
“仙家在上,信女荀燕乐诚心叩拜。家父病入膏肓,药石罔效,信女走投无路,唯有乞求仙家垂怜,赐他一线生机。若您肯显灵救父,信女愿折寿十年、二十年,哪怕以信女之命换取家父安康,信女也无怨无悔。”
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灯火将灭未灭。仙像依旧慈悲地垂着眼,不言不语。
府门外,一抹月华拂过墙头,轻轻落在陆持言肩上。他仰头望着院墙内的灯火,秋风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院墙内静得磨人,透过风,他隐约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是她在哭。这哭声牢牢攫住了他的心脏,教他一步也迈不开。
可他也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以最无用的方式,陪她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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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光禄勋府的南院小屋中,灯火仍然亮着。
谢无意坐在榻边,双手紧紧握着元雪心的手,痴痴呢喃:“阿雪,皇榜已发出去了,父皇正满天下寻郎中救你。可……可那些郎中,当真能救你么……”他垂下头,额头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低声抽泣,“你说,我该不该向父皇坦白,其实你是妖,人间或许只有道士能救你?我不知道,坦白了会不会害了你……可你一直不醒,我又该如何救你……”
室内陷入沉寂。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渐渐变得坚定:“我不能干等。我必须为你做些什么。”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掖好被角,起身轻轻出门,来到另一扇门前。望着门内透出的灯光,他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开口道:“顾太医,可歇下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顾太医惊愕的面孔:“殿下有何吩咐?可是元姑娘——”
“不是她,”谢无意端正行礼,认真道,“请教我医术。”
顾太医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的胳膊,双腿微微发软:“殿下,使不得!您怎能对臣行礼?太折煞老臣了!”
谢无意却不肯直起身子,只重复道:“顾太医,请教我医术。”
这段时日,顾太医旁观他照料元雪心,深知这位殿下的执拗,只得松口:“您实在不必如此。只要您吩咐一声,臣定当倾尽全力相授。”
谢无意终于直起身子,唇边绽开的笑容比身后的月色还要清隽:“多谢。那就从今晚开始吧。”
顾太医微微出神,恍若看见了当年的云后。他很快回过神来,侧身将谢无意请入屋内就座,替他斟上茶水:“医术精理浩瀚无边,需有十足耐性方可研习。不知殿下从前可曾学过?”
“从未学过,连药都不大认得。”青年诚恳道,“皇榜方张贴出去,不知阿雪何时才能获救。我想着,倘若我稍稍懂些药理,便能更好地照顾阿雪。待将来她康复了,我也好时时留心她的身子,不至于让她……”他捏紧袖子,“再受这种苦。”
顾太医望着青年眉眼间的痛苦懊恼,叹了口气,从医箱内取出一卷绢帛铺在案上:“殿下,学医之道,首重诊脉。人的脏腑有疾,必形于脉。今夜,臣便先从脉象最基本的四纲讲起……”
谢无意将灯盏往绢帛旁挪了挪,逐字细看,听得尤为专注,时而凝神蹙眉,时而眉眼舒展。顾太医讲完一段,见青年只听不记,只当他学医不过一时兴起,想着今夜草草教完便罢,便开口道:“殿下,请依臣方才所授,为臣诊一诊脉。”
“好。”谢无意指尖搭上顾太医腕间,略作沉吟,便脱口道,“此为沉脉。太医近来气血亏虚,想来是为阿雪诊治所致。你若身子受不住,务必要同我说。”
顾太医一愣,心下暗忖:这年轻人头一回诊脉,怎的这般准确?莫非是碰巧蒙对了?
“殿下说的是。请殿下再替臣诊一诊。”
“好。”谢无意凝神阖目,不过几息便又睁开,“此处是缓脉。太医可是有脾虚之症?”
顾太医神色骤变,不可思议地打量谢无意。这青年分明是头一回切脉,竟能说得毫厘不差,绝非常人所能及!
“殿下……当真从未学过医?”
谢无意被他问得一怔,低头看向自己指尖,神色满是困惑:“的确不曾学过。我也不知为何,指下触到脉象,话便自然而然说了出来,仿佛……原本就知道。”他抬起脸,对上顾太医惊疑的目光,“太医,这两处脉,应当不算难切罢?”
“确实不难切出,只是……”顾太医神色复杂,“殿下初习医道不过半个时辰,竟能准确切出脉象并道破病症,实在过于神速。莫非殿下是承袭了云后娘娘的岐黄天赋?”
“兴许如此,”谢无意的神色反倒明快了许多,正想请顾太医继续往下教,却见他眼角透着倦意,想起方才切出的脉象,便收了性子,“天色不早了,太医先好生歇息,明日再教我罢。”
“是。殿下也早些安歇。”
“我这会子还不困,回去也不过空守着阿雪,可否借我一册医书消遣长夜?”
“自然可以。”
“多谢。”谢无意抱着医书走出屋子,轻轻合上房门,转身望向空中明月,低低呢喃,“阿雪,为了你,我一定早日学会医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