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仪王相比,嘉王倒是幸运许多。”纪丛继续低声道,“后宫娘娘里,宋淑媛最得圣心,连她所出的大公主也被记于皇后娘娘名下。宋淑媛家世好,容貌美丽,处事圆融,在宫人中,她的口碑仅次于淑妃娘娘。嘉王亦被教养得率真开朗,心无城府,经史、剑术虽寻常,但骑射十分出众,圣上曾夸赞他有自己昔年的风姿。”
他略作停顿,方低声道:“不过,嘉王殿下或许对您心存芥蒂。幼时他曾对圣上直言‘兄长不可能找回’,因此受了责罚,为此一直耿耿于怀。稍后宴上,他若言行有所冲撞,您不必与之计较。”
“我记下了。”谢无意暗暗叹息,他还未曾与这位三弟谋面,却已先得了一份莫名的“不喜”。
纪丛见他神色郁闷,温声宽慰:“四皇子与五皇子皆年幼天真,尤其五皇子,他常被婕妤娘娘带去长青宫瞻仰皇后娘娘画像。殿下稍后可与他们亲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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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圆月清辉静静洒落御花园,为亭台楼阁披上一层朦胧纱衣。烟兰阁内丝竹悦耳,琉璃宫灯盏盏高悬,将满殿锦绣映得流光溢彩。
萧秋明端坐主位,眉宇间洋溢着难得的松快。他含笑环视众妃嫔子女,目光触及谢无意时,眼角细纹舒展得愈发柔和。他举起酒盏,笑道:“今日家宴,一则庆贺胤知病愈,二则庆贺阖家团圆。望岳、胥今,你二人开府在外,也当记得时常入宫探望生母。”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萧望岳与萧胥今一同应道。
萧胥今难得与生母宋眉笙一同赴宴,心下欢喜,不免多饮了几盏,面颊很快泛起薄红。萧望岳却依旧沉稳,只慢斟细酌,喉结滚动间,仿佛咽下的不是琼浆,而是难言的酸涩。他目光掠过满座喧笑,轻轻落向御座之侧——
谢无意正坐在御座下首,与萧秋明低声交谈。一月未见,他仿佛脱胎换骨,言行举止优雅得体,眉宇间却仍保持着几分异于此间的洒脱。
几位资历深厚的妃嫔看似闲谈,眼风却总是不自觉飘向那道身影——那眉眼轮廓,那微微上扬的唇角,甚至偶尔垂眸的形态……竟皆与逝去多年的皇后如此神似!每每望去,都不由令人恍惚失神。
谢无意清晰感受着那些各色目光,面上始终维持着从容浅笑。萧秋明又与他说了些话,他却渐渐有些心不在焉,饮酒的次数悄然频繁起来。
萧秋明很快察觉,了然一笑:“寒儿,弟妹们皆在,你去与他们说说话吧。”
谢无意顿了顿,方应道:“……是。”
他执盏起身,走向另一侧席位。见他走来,弟妹们神色各异,席间气氛微凝。
行至萧胥今案前,谢无意见他面色微沉,便扬起和煦的笑容:“三弟,可是酒烈,饮得急了?”
萧胥今抬眸,目光微沉:“有劳皇兄挂心,我好得很。”
话音未落,生母宋眉笙已脸色微白,默默揪紧帕子,恨不得立刻上前拧儿子的耳朵!
眼下宋氏正值多事之秋,她千叮万嘱儿女谨言慎行,偏这小儿子全无眼色!幼时因一句无心之言挨了板子,怎就能记恨至今?他就不怕误了宋氏前程?
旁边,赵隽影晃着酒盏,掩唇轻笑:“淑媛,三殿下还是一如既往地——坦、率、啊。”
宋眉笙侧目,狠狠剜了她一记眼刀,从齿缝间低低挤出二字:“多、事!”
这边,谢无意神色未变,依旧落落大方:“三弟无妨便好。早闻三弟骑□□湛,有一箭双雕的美谈,颇具父皇当年英姿。我回宫日浅,一直忙于课业,尚未有机会一试弓马。父皇私下曾与我提过,要我多向三弟好好讨教。”
萧胥今微微一怔。
父皇……私下竟夸过他?
那个对他总是严苛多于慈爱、目光鲜少停留的父皇,竟曾夸赞过他?!
霎时间,胸腔里淤积的酸涩怨气散了大半,萧胥今面色稍霁,忙起身回礼:“皇兄谬赞。只是我性子急躁,恐怕……”
“那便说定了!”谢无意朗声一笑,潇洒作揖,“改日我定当登门叨扰,届时还望三弟能不吝赐教!”
萧胥今一时无措,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终是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嗯。”
一旁,宋眉笙也轻轻吁了口气。
谢无意转向两位小皇子,不待开口,两个小团子已雀跃地跑来,一左一右揪住他衣摆,“皇兄、皇兄”唤地又甜又糯。谢无意宠溺一笑,顺势半蹲下来,将两个孩子搂入怀里。
“皇兄,你以后出宫开府了,能请我去玩么?”萧胤知大病初愈,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睛亮晶晶的,“早就听说父皇命人精心修筑王府,想来定是气派极了!”
谢无意摸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自然可以。皇兄会在府里备好你爱吃的点心,还有好玩的物事,定让你玩得尽兴!”
“皇兄不能偏心!珩儿也要!”萧朔珩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奶声奶气地撒娇,“皇兄在宫里时,珩儿都没能多见你。珩儿最喜欢皇兄了!以后你去了宫外,可不能忘了珩儿!”
“怎么会忘?”谢无意忍不住轻捏了捏小团子软乎乎的脸蛋,“以后你和四哥哥想来便来,想吃什么、玩什么,尽管告诉皇兄便是!”
萧朔珩欢喜地搂住他脖子:“皇兄最好了!谢谢皇兄!”
稍远处,韦感筝望着儿子,眸中掠过满意之色。李芳歌则不着痕迹地挺直了脊背,目光矜傲地扫过席间众人,尤其在沉默的荀璧檀、荀琼芷姐妹面上,多停了一瞬。
她的胤儿如此聪慧可人,何愁将来?而她母凭子贵,跻身高位更是指日可待!到那时,看这两个前朝余孽还敢不敢在她面前装清高!
安抚好两个幼弟,谢无意抬眼望向萧望岳与萧悠若。这对兄妹尤为安静,面上无波无澜,仿佛周遭喧闹皆与他们无关。萧望岳自斟自饮,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什么;萧悠若则像个精致的玉人,静静坐在兄长身侧,小脸漠然对着面前杯盏,连眼睫都纹丝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