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她压下心绪,恳切道,“明日您若得空,可否继续教我规矩?”
赵隽影转回目光,见她难得主动求教,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温和点头:“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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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枯燥密集的宫规学习中滑过。期间,元雪心暗中打探那两个宫女的下落,得到的答案却总是含糊其辞。宫人们只道那二人被送入琼章殿问话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无音讯。谈及此,他们便一脸讳莫如深,仿佛这“消失”已是宫中“惯例”。
元雪心站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精心修剪、失去野性生机的花木,心底对这金丝笼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雪域虽然苦寒寂寞,但那里天高地阔,充满自由,从不会有这些弯弯绕绕、肮脏算计。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想念着那片纯粹无暇的冰雪之地。
若非为了他……
这日黄昏,谢无意牵着元雪心在懿华宫的园子里漫步。微风拂过元雪心眉间,却吹不散那凝聚已久的郁色。
“阿雪?”谢无意察觉她的沉默,停下脚步,指腹轻柔抚过她微蹙的眉心,“可是有心事?”
元雪心抬起头,目光细细描摹他俊朗的容颜。金线密绣的锦袍在夕阳下华光流转,衬得他风华耀眼,而那个曾经身着粗布衣衫、笑容明媚的少年,却在这身华服下显得愈发模糊起来。
“谢郎,”她轻声道,“我想回雪域了。”
谢无意眼中并无太多惊诧,唯余深沉的疼惜。他握紧她手,力道大得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可是宫里有人给你委屈受了?还是住得不惯?哪里不合心意,你尽管告诉我,我去想法子改。”
元雪心摇摇头,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森然耸立的殿宇飞檐:“我只是觉得,这里终究不适合我。太闷,太冷,太……”她顿了顿,将“肮脏”二字艰难咽下,转而望进他眼底,那里面清晰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迷茫,寂寞,还有些恐惧,“你跟我走吧,好不好?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谢无意眼底泛起痛楚与挣扎,声音低哑:“阿雪,这里是我的家,我……我不能走。”他见她眸子瞬间黯淡下去,急忙又道,“你若觉得闷,我明日就去求父皇,求他允我们出宫半日!我们去逛东市,吃点心,去醉香楼看望东家和伙计们,好不好?”
元雪心眼中刚燃起一丝光亮,旋即又灭了:“半日?只能半日?”她想起他近日的忙碌,想起那些永无止境的“讲学”、“习礼”、“问政”,心又沉沉坠了下去。她决然抽回手,背过身去,声音微冷,“我看你是被这泼天的富贵权势迷了眼!说什么身不由己,不过就是舍不得这些虚的!自从那晚以后,我怕误了你的正事,每日只与你见一个时辰。这段日子里,谁知你心里是否早已有了旁人?我再不要受这折磨,这姻缘,我不要了!”
她作势欲走,果然,下一刻便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他双臂紧紧箍着她身子,下颌抵在她微凉的发顶上,慌乱哀求:“你明知我心里只有一个你,何苦还要说这样的话来伤我?阿雪,别走……求你……别丢下我……”
耳畔近乎卑微的哀求,瞬间令她软了心。她靠着他胸膛,得逞地弯起嘴角,却难掩眼底酸楚。她放软了身子,轻声问他:“若我要你在你爹与我之间,必须做一个选择,你会如何?”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亲情一直是她漫长生命里求而不得的奢望与隐痛,她怎会不懂他的两难?
身后的怀抱瞬间僵硬,环着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秋风拂过,树叶飒飒,残阳余晖映得眼眸微热。她未再追问,只安静地依偎着他,目光空茫地望着那高大宫墙,心头哀愁泛滥,几乎从眼眶溢出。
为何他的父亲,偏偏是这人间帝王呢?
“阿雪,”良久,谢无意才低低打破沉寂,“你不喜欢的,是父皇,还是这皇宫?”
元雪心抿了抿唇,坦诚道:“我不喜欢皇宫。”也不喜欢你爹。
他似乎松了口气,下巴轻轻蹭了蹭她发顶:“再忍几日,可好?就几日。父皇很快便要册封我,届时我便能出宫开府。到了外面,我们的府邸你想布置成什么样,就什么样。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元雪心在他怀里慢慢转过身,仰起脸望他:“即便出宫开府,你终究还是皇子。你父皇若日日召你入宫议事,那与如今困在这里又有何分别?”
“他若召得太勤,”谢无意低低一笑,眸底重现久违的狡黠不羁,“我便‘病’上几回,安心在府中陪你。父皇纵使心里明白,也就嘴上责备几句,总归还是疼我更多,舍不得真罚我。我偏要让他知道,我此生所求,唯你而已。什么权势地位,都比不上你在我身边重要!”
元雪心凝视他眼底那熟悉的光芒,仿佛再度望见了昔日的桃源少年,不禁莞尔。
罢了。
当初为他甘愿踏入人界,后随他入宫,如今又何必再三追问归期呢?既然选择了迁就,一次、两次与百次,又有何分别?
她踮起脚尖,双臂柔柔环上他脖颈,银眸漾开柔波:“我的好谢郎,有你这番话,我便赖定你一辈子了!只要你信守诺言,我便再不提回雪域之事。”
谢无意大喜过望,低头凝视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眼中流露无限柔情:“此生此世,我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