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隽影笑容依旧得体:“姑娘多虑了,圣上只是希望大殿下能早日熟悉宫廷,以便被宗亲朝臣顺利接纳,并无他意。”说着,她优雅起身,“我还要去处理些宫务,晚些再过来。姑娘可愿随我先去景翠宫瞧瞧?”
“不必了。”元雪心随之起身,行了一礼,“我在此处便好。娘娘放心,我定会谨守规矩,不令娘娘为难。”
“我自是信得过姑娘。”赵隽影浅浅一笑,转身款款离去。
偌大的殿内霎时寂静下来,元雪心环顾这空旷华美的宫殿,只觉万分无趣。她灵机一动,吩咐宫女莫来打扰,随即合上殿门,走到里间榻上躺下。闭上眼后,她指间萦绕白光,一道半透明的虚影自榻上躯壳中轻盈坐起,起身下地。
望着榻上闭眼沉睡的“自己”,她扬了扬唇角,旋即化为一道流光穿出宫殿。来到东殿附近,她隐去身形,大摇大摆地经过宫女们身边,径直踏入殿内,一眼便瞧见正襟危坐的谢无意。
伏蔓站在他面前,命身后宫女展开数卷画像,对他福身道:“殿下,到了后日宫宴,您便会见到各宫娘娘以及诸位皇子公主。为避免失仪,婢子先在此为您作个粗浅介绍,您只需留个基本印象便好。”
说罢,她指着画像徐徐道来:“宫中现有七位娘娘。卢贵嫔、赵淑妃、宋淑媛位列三夫人,位份仅次于皇后。李淑仪、荀修容、荀修仪、韦婕妤位列九嫔,位份次于三夫人……殿下?”
谢无意举着手,一脸为难:“伏蔓姑姑,这些个贵嫔、淑媛、修容的名号,我听着便头晕,必须记下不可么?”
“回殿下,是的。”伏蔓耐心安抚,“殿下初入宫廷,对此感到陌生是人之常情。婢子瞧着,殿下虽长于民间,但言行举止自有章法气度,学习基础的仪态规矩或可暂缓。今日下午,您只需尽力记住各位主子们的封号与关系即可。”
“那……好吧,有劳姑姑继续。”谢无意揉了揉额角,认命般叹了口气。
隐在一旁的元雪心看着他这愁眉苦脸的模样,忍不住以手掩唇,笑得有些幸灾乐祸。
伏蔓便继续介绍:“卢贵嫔、赵淑妃、宋淑媛、李淑仪四位娘娘,皆是战时便跟随圣上左右的旧人,皇子公主们几乎皆由这几位娘娘所出——卢贵嫔诞下二皇子与四公主,宋淑媛诞下大公主、二公主、三皇子,李淑仪诞下三公主与四皇子,韦婕妤诞下五皇子。其余娘娘暂无所出。皇子之中,二殿下已封仪王,三殿下封嘉王,皆已出宫立府。四殿下、五殿下年纪尚幼,仍养在生母宫中。大公主自幼记名于皇后娘娘膝下,于礼法而言是您的嫡亲妹妹,封号靖恪,已下降韦将军;二公主封号熙宁,已下降卢博士;三公主不幸早夭,四公主封号静嘉,现今养在卢贵嫔身边……”
谢无意望着那一排容貌相似的画像,脑中一团混沌,不禁捂脸,长长叹了口气。忽然,他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靠近,随即,耳尖便被轻轻咬了一下,生起一阵酥麻微痒。
伏蔓眸光再次掠过他,却见他脸颊微红,疑惑道:“殿下,您可是有什么不适?”
“没、没什么……”他含糊应道,一股凉气又从右侧颈畔轻轻呵来。他眼睫微颤,瞥向那空无一物的右侧,唇边勾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浅笑,轻声嗔怪,“许是殿外风有些淘气,故意进来戏弄我……待我得了空,定要好好‘回敬’一番。”
伏蔓更是面露不解:“殿下,您是说……风?”
谢无意见她纳闷,赶忙端正神色,笑道:“方才全是我胡言乱语,姑姑莫要放在心上,请继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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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章殿内,萧秋明正端坐案前,手中朱笔在奏折上划下道道凌厉的批红。赵隽影无声步入,敛衽行礼:“圣上,大殿下与元姑娘均已用过膳。此刻,大殿下正由伏蔓教导宫宴礼仪。”
萧秋明并未抬眸,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片刻后,他方问道:“探得如何?那元氏究竟是何来历?”
赵隽影垂眸回禀:“依元姑娘所言,她确是父母双亡的孤女,与大殿下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甚笃。”她略抬起眼睫,斟酌着词句,“只是……此女虽自称出身乡野,见识谈吐却颇为不凡,尤精于饮食一道,实在不似寻常村姑。妾身猜测,或许她是某位大族人家遗落的女儿,大殿下出于某些难言之隐,才与她一同隐瞒了身世。”
“她可提及谢焕之?”萧秋明笔锋不停,声音冷了几分。
“妾身旁敲侧击问过了,谢焕之于她似乎只是一位寻常长辈。大殿下对她极为信任,故而将许多关于谢焕之的旧事都告诉了她。”
笔尖微顿,萧秋明抬起眼,锐目直视赵隽影:“大昭异族人士甚多,却从未有过她那般奇异的相貌!她那双银眸,究竟是因患了罕世奇症所致,还是暗藏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淑妃,你当真探查仔细了?”
赵隽影微微抿唇,仍维持着镇定:“妾身愚钝,请圣上明示。”
萧秋明冷哼一声,眸光骤冷:“谢焕之狼子野心,奸狡异常!那元氏来历不清,谈吐与出身极不相符,眼底更是深沉难测,焉知她不是谢焕之处心积虑安插于寒儿身侧的一着暗棋?!淑妃,你切莫被表象蒙骗了!”
赵隽影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作揖,面露不耐:“圣上明鉴。妾身今日已放下身段,与那元姑娘坦诚相对,甚至不惜自陈旧事,以博取她信任。凡能探知的,妾身皆已据实回禀。圣上若认为妾身办事不力,不妨再遣他人另行打探便是。”
萧秋明冷冷盯着她,帝王威压沉沉弥漫开来,半晌,他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罢了!明日起,元氏迁入你景翠宫偏殿,你务必盯紧她!若发现任何可疑之处,即刻来报!”
“妾身遵旨。”
“今日政务繁忙,寒儿的晚膳与夜间安置,你多费心。”萧秋明不再看她,重新提起朱笔批阅。
“是,妾身告退。”赵隽影再拜,转身退出去。她站在廊下阴影中,仰望殿外那方明媚的晴空,脸上只余下一片倦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