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明心下疑惑更甚,目光投向床榻上那静静躺着的人。当看清那苍白熟悉的面容时,他瞳孔一缩,彻底怔住——
“怀恩?!”
身旁,荀玉薇垂眸道:“昨日怀恩出宫,来了我这里。今早……他便自缢于京郊林中。”她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他留下的绝笔信……请您过目。”
何鞘接过信,粗略一扫,确认并无异常后,才转呈给萧秋明。萧秋明展开信,纸上多处字迹被泪渍晕染开来:“罪奴怀恩,临死叩首……圣上待奴,恩同再造,信赖有加,奴虽万死难报其一二……然,罪奴终是辜负圣恩,罪孽深重……社稷之重,重于私情……今以残命相抵,唯愿圣上保重龙体……”
看完这字字泣血的书信,萧秋明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望向床榻上已然僵冷的怀恩,长长叹了口气:“好一个‘社稷之重,重于私情’……怀恩,我深知你心,你却如此欺瞒于我。我既已放你出宫,你何苦要自寻短见?你既知罪孽深重,当初行事时,又为何不曾想想后果?”
他话音未落,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若非您亲手将他逼至绝境,他又何至于此!”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连伏榻痛哭的幕涟也止住哭声,愕然望向出声的元雪心。
“阿雪!”谢无意慌忙抓住她手腕,低声急斥,“不可胡言!快向爹请罪!”
何鞘也瞬间面色铁青,厉声斥道:“大胆民女!竟敢对圣上出言不逊!你有几颗脑袋……”
“你们不必多言。”萧秋明盯着这个毫无惧色与他对视的女子,面色阴沉如水,“元氏,我倒要听听,你如何为这背主之奴诡辩?”
元雪心扯开谢无意的手,迎着萧秋明上前两步,依礼微微屈膝,随即挺直脊背,眸光冷意流转:“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昔日,他拼死逃出皇陵,是您给了他生机。您赐他‘怀恩’之名,也将‘忠君’二字,如同枷锁般套住了他一生。他视您为天,为信仰!可当他发现,他一心效忠的圣上,或许会因私情而做出危害社稷之事时,您让他如何抉择?”
她回望怀恩尸身,银眸柔和了几分:“他习惯畏惧您、臣服您,无法对您直言强谏,更不能坐视不理,违背自己的信仰。最终,他只能用您昔日赐予的性命,向您做最后一次谏言,以死来完成您赋予的‘忠诚’之责。”她目光重新锐利地射向萧秋明,银眸深处怨恨翻涌,“圣上,今日您能因怀恩的‘忠诚’超出掌控而震怒,来日,谢郎若不愿、或不能达到您对‘皇子’的期望,您是否也会用这‘江山社稷’的重担,将他同样逼至绝境?”
“放肆!”萧秋明勃然怒斥,帝王威压如山倾泻,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元雪心,“好个牙尖嘴利的村姑!竟敢以乡野之见妄度君臣纲常,简直荒谬!怀恩欺君罔上,我只将他逐出宫廷,已是仁至义尽!他畏罪自戕,辜负圣恩,与我何干?!”
他推开欲劝阻的何鞘,上前一步,气势逼人:“忠臣之道,在于辅佐君父,匡正得失,而非自以为是、行僭越背主之事!怀恩将一己之私凌驾于君臣纲常之上,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若朝野上下,人人皆效仿他以死‘劝谏’,天子威严何在?纲常伦理何存?这万里江山,礼法秩序,顷刻间便要陷入大乱!”
他死死盯着元雪心,目光厌恶更深:“而你,竟敢将此逆举美化为忠义,以此离间天家父子,其心可诛!我看你分明是个包藏祸心的妖女……”
“爹!”谢无意急急再次挡在元雪心身前,对着萧秋明深深一揖,“阿雪只是心直口快,目睹怀恩惨死,一时激愤悲伤,才会言语失当!她绝非有意顶撞您,更绝无离间你我父子之心啊!求爹息怒!看在儿子面上,饶她这一次!”
荀玉薇亦恼怒地瞪了元雪心一眼:“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圣上面前岂能容你如此胡言乱语,妄议朝政!还不快滚出去!”
元雪心紧抿着唇,冷冷睨了萧秋明一眼,下颌微扬,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微凉寒风。
谢无意焦虑地望着她的背影,又不知所措地看了看盛怒的父亲,略一迟疑,还是匆匆行了一礼,疾步追了出去。
“二哥!”荀玉薇见萧秋明眉头紧锁,似欲再斥,赶忙冲至他面前,阻隔了他的视线,“您消消气,保重龙体要紧!雪心乡下来的,确实愚钝,不懂规矩,但心眼是好的。她今日头一回目睹这生离死别的惨状,受了太大刺激,这才口不择言。她不过是可怜怀恩丧命,哪里懂得什么君臣大义、朝堂深浅?您贵为一国之君,胸怀四海,何必与一小女子计较?”
萧秋明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凌厉的目光扫过荀玉薇,又落回床榻上怀恩冰冷的尸身,终是重重哼了一声,面色依旧阴沉可怖。
荀玉薇见状,又望向满脸泪痕的幕涟:“二哥,眼下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报。”她走到幕涟身边,将她小心扶起,郑重看向萧秋明,“二哥,怀恩在受宫刑之前,曾有一个女儿,便是幕涟。”
“甚么?”萧秋明满是愕然的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淡淡宽慰,“怀恩……竟有后人?”
“此事千真万确,我也是今日才知晓内情。”荀玉薇怜惜地用帕子擦了擦幕涟脸上的泪痕,叹道,“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先前,您还几度玩笑,说他们容貌相似,欲安排他们认个干亲。谁料,他们竟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女。”
顿了顿,她更加恳切地望向萧秋明:“还望二哥念在怀恩侍奉多年的情分上,允准幕涟以女儿身份,为她苦命的爹操办后事,送他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