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笑陵则气得几乎呕血,好不容易等谢无意不再说话,急忙道:“公子!下官……”
“府尹。”谢无意目光仍落在蹇易身上,完全无视他,“关于我的身份,还请暂勿声张。往后您去醉香楼,还如从前般待我,不必特殊关照。我不想惹人注目,平添麻烦。”
蹇易有些惊讶:“您难道还想回去做那迎来送往、伺候他人的跑堂?您贵为金枝玉叶,怎能再操此贱役?”
谢无意却朗声一笑,笑容干净透彻:“什么金枝玉叶?我从来只当自己是一介平民,靠本事吃饭,不懂什么高低贵贱。再者,”他笑容微敛,语气认真了几分,“这世上,本无人天生该被伺候,亦无人天生该伺候人。跑堂于我而言,只是一份正经谋生的活计,东家付我工钱,我理应做好分内事。但她若敢叫我白干活,我照样和她翻脸!”
蹇易彻底愣住,心下更是困惑万分:一个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之人,怎会说出这等离经叛道之言?这民间皇子的心思真是诡谲难测,叫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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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霏涯与司暝默默俯视下方。司暝低笑道:“小谢虽然长在民间,心眼子可一点不少,三言两语便戏弄得那闻太常狼狈不堪,真是解气!”
霏涯望着青年爽朗的笑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又很快恢复平静:“此间事了,回鬼界复命。”
司暝惊讶地望向她:“前辈,任务这就完成了?”
“他已安然无恙,雪女亦承诺会遵守人间规矩,不再任性妄为。既然雪女这边不会再为他惹麻烦,我等便可回去交差了。”霏涯的目光掠过谢无意,投向远方,平淡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怅惘,“今后的路,又需他自己走了。”
“才来人间不过十二时辰,原以为能待久些,怎又要回去了……”司暝有些不舍,想了想,忍不住提议,“王后既这般在意他,咱们何不索性带他回鬼界?鬼界虽比不得人间辽阔,亦无太阳,但鬼族生活习性与人类几乎无异,或许……”
“他与雪女难以分离,雪女厌恶鬼界,他又岂肯独自随我们回去?休要再啰嗦,斥候司任务繁重,你这十二时辰的休沐已是上司的格外开恩,既休整完毕,速速回去履职要紧!”说罢,她不待司暝回应,身影悄然消散。
司暝望了青年最后一眼,怅然叹息,身影也随之渐渐淡去,融入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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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无意梳洗更衣完毕,推门出去时,却见蹇易和闻笑陵立在院内,似乎又在互相攻讦。见他出来,二人赶忙堆笑迎上。
“公子,”蹇易抢先道,“下官已按您吩咐,派人给荀东家递了信。京兆府备了晚膳,您可要用些再回?”
闻笑陵紧接着上前,近乎哀求地望着他:“公子,下官教女无方,罪该万死!恳请您看在下官多年来忠心侍奉圣上的份上,宽宏大量,赐下官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下官定让小女向您三跪九叩,任您惩戒她!”
谢无意抬头望了望西斜的日头,忽然格外想念醉香楼的饭菜,以及那抹清冷素影。她若得知他重获自由,定会欣喜万分。
真想立刻见到她的笑容。
他嘴角不禁漾开温暖笑意,看向闻笑陵时,那笑意却瞬间冷却:“太常,闻姑娘跋扈失德,有辱闻府门楣。您若真想赔罪,便不该再纵容她仗势欺人。”他顿了顿,眸色微沉,“待京兆狱清理妥当,您再送她进来赎罪吧。”
闻笑陵面色一白,声音发颤:“……下官……明白了……”
他还指望那孽障将来光耀闻家门楣,岂能真将她送入大牢?这该如何是好!
忽地,他想起聂照矜昔日的提议,眼底一片幽深:阿彦,莫怪爹心狠!为今之计,爹只能送你去松云观避祸了!
谢无意转而对蹇易道:“府尹,接我的人想必快到了,我不便再叨扰。请引我去府门等候。”
“是。”蹇易压下心中得意,引谢无意往院外走去。行至府衙大门前,蹇易在谢无意身侧陪立片刻,眼珠一转,故作关切道,“真是磨蹭,这使者怎还未到?公子不如先回屋用膳,待人到了,下官再来禀报?”
“不必。”谢无意立在门槛外,目光耐心地望向远处街口,“二位若有要紧公务,尽可自便。我独自在此等候即可。”
蹇易连忙道:“公子说笑了,今日下官休沐,哪有旁的公务?”他又瞥向闻笑陵,“闻公若欲回府处理家事,尽可先行离去。”
闻笑陵狠狠剜他一眼:“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下官身为太常,公子安危便是头等大事!万一下官离去后,公子在京兆府地界再有何闪失,届时下官便当真万死难辞其咎了!”
听着二人暗藏机锋的对话,谢无意烦躁地蹙了蹙眉。不过片刻,远处驶来一辆马车,他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前迎了几步。待马车在阶下停稳,两名女子先后下车,目光齐齐望来。
幕涟行礼道:“太常,府尹,东家命我等即刻接人回去。”
闻、蹇二人瞬间被幕涟身后那抹素白身影牢牢吸引,惊艳之下竟一时忘了回应。谢无意快步下了阶梯,对着幕涟含笑打了招呼,随即视线便紧紧胶着在元雪心身上,再也移不开分毫。千言万语,皆凝在深深凝望之中。
元雪心也定定望着他,清冷眉眼如同春雪初融,唇角柔和弯起,嗓音微哑:“谢郎,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