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丫头!”霏涯叉腰怒斥,“你有能耐给凡人下咒,却没本事躲避人间马车?!你的修为都修到哪里去了?!”
见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自己鼻尖,元雪心绷紧身体,又后退半步:“少用这种腔调教训我!你以为你是谁?!”
霏涯被她呛得一噎,停在半空的手指僵了僵,终是默默缩回,眼底恼怒中飞快掠过一丝黯然。
“你为何在此?”元雪心一脸警戒,忽地想起什么,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方才是你压制我?为何阻止我救谢郎?!是鬼王派你来害他的吗?!”
“说完了?”霏涯抬起眼,艳丽眸子已恢复惯常的冷静,“你对闻氏下咒之事,已被王与王后知晓。他们命我解了咒,并向你传达警告。你可知,因你一时意气,那闻氏被问心咒日夜折磨,神智昏聩,疑心贴身侍女下药害她,竟将人活活杖毙!昨夜,那疯妇更将一切恐惧怨恨,尽数归咎于小谢!你以为你下咒是为了护他?分明是在害他!”
元雪心面色倏地惨白,仓惶背过身去,冰凉掌心死死抵住墙壁:“听你意思,倒成了我的罪过?分明是那人类枉害人命、构陷谢郎!”
“六界运转,彼此虽有壁垒,实则环环相扣,因果相循!”霏涯上前一步,语气更沉,“那闻氏自有天命惩戒,你给她连下一月问心咒,这是要她的命!她身份特殊,背后关系盘根错节,若提前横死,不知会在人间掀起多少波澜!原本,三年后她会再犯恶行,逼迫那侍女顶罪,侍女急中生恨,与她同归于尽!这才是她们应有的结局!如今因你之故,那侍女提前枉死,白白叫那闻氏多活数年!以她狠毒的心性,将来不知又会造下多少杀孽!”
“住口!别再说了!”元雪心紧紧捂住耳朵,肩膀发颤,“我……我只是见不惯她那般恶毒嚣张……只想给她一个教训……没想害死别人,更没想害了谢郎……”
霏涯听着她破碎的哽咽,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那个因担心牵连无辜而恐惧落泪的小姑娘,眸子不禁软了几分:“小雪……”
“不许这么叫我!”元雪心猛地转身,眼眶通红。
霏涯一怔,艳丽的红唇抿了抿,缓缓张口:“……鬼族司掌人间生死轮回,维系阴阳秩序,绝不容许任何生灵肆意破坏。凡人有自己的的活法与规则,你既选择留在人间,便须守着人间规矩,否则,只会害人害己,徒增孽债。日后若再遇闻氏那等恶人,你罚个三五日,小惩大诫即可,切莫伤其性命,乱了人间秩序。”
元雪心用力抹去眼角湿意,银眸重新凝起一层冰壳。她不再看霏涯,大步从她身侧走过,朝着巷口光亮处迈去:“若说完了,你走罢。我不想再见到你。”
“你要去找荀玉薇?”霏涯转过身,身影开始变得虚幻透明,“尽管去寻她。小谢那边,我们会护他无虞。”
元雪心脚步一顿,惊疑回身:“‘你们’是谁?保护他,也是鬼王鬼后的意思?为何要护他?等等,桃源村,十七年……”她瞳孔骤然收缩,向前急跨一步,“当年你们来人间的任务,莫非是……”
霏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红唇前:“此非你该问之事。记住,往后在人间,务必谨言慎行,善用规则。何时该用法术,何时须忍耐……要仔细掂量,三思而行……”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便无声无息消失在巷子深处。
元雪心环顾四周,再也感受不到一丝鬼族气息。她压下混乱思绪,单膝跪地,掌心白光涌现,轻按地面。随即,她闭目凝神,感知顺着地脉飞速蔓延探寻。不多时,银眸倏然睁开——
“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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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府回廊里,荀玉薇与荀鉴徽慢慢踱步。廊外,一方荷塘碧叶连天,粉荷亭亭玉立,在微风中摇曳生姿。
荀玉薇望着廊下池景,摇扇笑道:“这荷花开得,倒有几分当年宫里的景致了。那时候啊,可比现在自在逍遥多了。”
“嗯。”荀鉴徽披着一件素色薄衫,唇色略显苍白,淡淡接口,“记得有一年,荷花开得甚好,我与缇孟在水榭对弈,鏖战两个时辰,终以半子险胜。”
荀玉薇脚步一顿,惊讶地回头望他:“哥哥,你……”
荀鉴徽唇角牵起一丝释然:“想来是年纪大了,这人啊,便渐渐搁下了许多事。前些日子,我还梦见了她,隔着水雾,向她问了声安好……咳咳……”
“哥哥!”荀玉薇连忙抚顺他清瘦的脊背,声音微哑,“你才刚好些,还是回屋歇息……”
“无妨。”荀鉴徽摆摆手,指了指前方莲叶掩映的水榭,“去那边坐坐,看看花。”
“嗯……”荀玉薇掩去眸底伤感,小心翼翼搀着他步入水榭落座,拎起茶壶斟茶,“哥哥,乐儿这些日子学着管事,倒真显出几分模样了。她闷在府里也快半月了,不若放她去我那醉香楼散散心,学些庶务?”
他慢条斯理点燃一小块沉香:“待那孽障离了你那酒楼,我自会放她出去。”
她推过茶盏,嗔道:“哥哥!你方才还怀念缇孟,怎地转眼又骂她儿子‘孽障’?小心她夜里入梦找你算账!”
“若能再见她,也值了。”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声音骤冷,“可惜,他虽是缇孟所生,骨子里终究也流着萧秋明的血!唤声‘孽障’,半点不冤。”
她无奈叹气:“你先前囚禁苛待他,他却隐忍不发,未曾在外吐露半字。这份心性气度,像极了他生母。他若真肖似生父,你此刻怕是在诏狱喝茶了!”
“哦?”他眼中掠过促狭,“你既信他人品,为何明知他回京意图,却迟迟不肯修书告知萧秋明,请他亲自来接他儿子回宫?”
她眼神飘向外头荷塘:“我……确实有几分顾虑……毕竟不光你‘招待’过他,我也没少克扣他工钱……”她神色有些心虚,“他身上终究流着二哥的血,心思难测。万一他回宫后记恨前事,清算旧账,我这醉香楼怕也保不住。还是……还是再试探一阵子稳妥些……”
此时,一名家仆匆匆入榭禀报:“家主,醉香楼一位名唤雪心的侍女,说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东家,已在府外候着。”
荀玉薇挑眉,不耐地挥挥手:“让她进来。”待家仆退下,她烦躁地揉揉额角,“真是一刻不得清闲!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寻晦气?”
荀鉴徽瞥了眼她面前未动的茶,淡淡调侃:“趁人没来,赶紧多喝两口顺顺气。免得待会儿又被气得七窍生烟时,连口水都喝不上。”
“你就笑我罢!”荀玉薇没好气地端起茶盏,赌气般灌了一大口。
不多时,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元雪心已伴着远处家仆的惊呼声冲进水榭!她发髻微乱,气喘吁吁,一进门便扑到荀玉薇面前,颤声道:“东家!快救救谢郎!他被官差抓走了!”
“甚么?!”荀玉薇将茶盏狠狠叩在案上,凤眸圆睁,“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荀鉴徽也抬眸望向元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