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顾晖这人还站在那里看戏，不做声也不走。

元宵心平气和，接着她的话音说：“那小宁姑娘的意思是……”

小宁见好就收：“今日婢子也是奉命前来送汤，还请元侍从不要为难，权当成全夫人的一片心意。”

元宵顺阶而下：“那好，我便亲自端给公子吧。有劳夫人费心！”说罢起手接过托盘。

小宁隐秘地松了口气，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是恢复到正常的面无表情的状态。然后恭敬地向一旁沉默许久的年轻人行礼：“方才多谢顾管事仗义执言，小宁告退。”

院落外转眼间就剩一个人，元宵重新望向顾晖：“顾管事还有什么事吗？小人可以进去一并转告给公子。”

顾晖似有若无看了眼窗户紧闭的地方：“没有什么……”他终于还是笑出来，道：“公子用过饭便早些休息吧，毕竟是大病初愈，明日还要早起。”

说完，就飘然似的风姿绰约地离开了。

元宵当即转过身，往回走。一只手稳当地托着托盘，另一只手抽出来覆在器皿上，索性还是温热的。

安安也像只尾巴跟在他身后走。

安安：“元宵，我是不是说得不对啊。”

元宵叹气：“没有，你考虑得已经很周到了。”

安安垂着眼睫，眼睛还红着：“以前在成王府的时候，我都帮公子挡回去了。可是这回就没成功。”

元宵知道他心里又不得劲了，只好停下脚步跟他说没事。

公子年方十六时，容钰儿就被赐婚嫁到王府了。虽然不是王妃也不是侧妃，但一方面终究来自于圣人旨意不可违抗，另一方面也的确是迄今为止府中唯一的女主人。

殿下心善，对下人都不说重话，更遑论容钰儿这么一个身份特殊、只是作为家族棋子的存在。他们这些下人，只要是能意识到前因后果的，刚开始都是同情她多过于敌视她。只是没想到，人家也不可怜，整天都活得很自在，把成王府当成自己家一样。甚至每隔一段日子就变着花样跑到西府——也就是殿下独居的住所送东西。

今日是几束漂亮的花，后日是托厨房做的桂花糕。春夏秋冬，什么时兴就送什么，不厌其烦地往来。

安安的作用恰在于此。他的情绪实在是敏感得过分，大家伙私底下都劝殿下不如给他些银子送出府过日子，怎的也比日后出岔子给王府添麻烦强。殿下却让他们别这么想，他的父母亲人早就不在了，出去定然没有在府里过得好。干脆借力打力，每次容钰儿派侍女过来撒泼打滚地送东西时，都让安安作势哭给他们看。搞得那些小姑娘们常常目瞪口呆，然后不甘羞辱地落败而归。

总而言之，就是次次送，次次不成。

这般想着，元宵垂着头：“别哭了。公子不赖你，今日要不是顾管事突然来了帮人家说话，你肯定就挡回去了。还有，以后……唉。”

他想了想，还是把说了无数次的内容重复一遍：“以后要是能假哭的话，做做样子就行，不要总是哭，对身体不好。”

安安深吸口气：“我不会……”

元宵：“这是公子说的，学不会也要学。我还要送汤，你快点回去呆着吧。”

等着安安终于走掉，他才整理了下情绪回了屋。

张韵还在看书，姿态端正又好看。满室橘光照得人颜色正好。

这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呢？应该能听得见吧。

唉！别说殿下自己，他的叹息也没少哪去。

元宵并没有立时将东西递过去，而是唤一声公子，粗略地讲了一遍过程——既包括侍女的部分，也包括顾晖的部分。说到最后，他的身子向前倾了点，只剩手上没有动作，整个托盘依然纹丝不动。

“公子，这就是夫人身边侍女送过来的鸡汤，听说是夫人亲手下厨熬的。”

他没再好意思提滋补的事。他们几个跟前人都晓得前两天殿下又不是真病，只是找个由头避开顾晖他们，好见一见蓁州来的人罢了。后来在赶到的容钰儿面前，都是顺水推舟做样子。

张韵眼眸未抬：“下回她送什么东西都收下吧。”

刚想完“做做样子”的元宵惊讶：“公子这是改变主意了？那这碗汤？”

还没等他抬手呈送，张韵侧着首：“不是要喝的意思。”

元宵：“那您这是？难不成是因为这碗汤是夫人亲自熬的，所以您……”

张韵：“她亲自做的东西何止是这一碗汤。这一两年里凡是吃食，她亲手做的不少了，只是今日觉得有机会更进一步便坦言了而已。”

如此温柔不掺任何严厉审视感觉的话这么说出来，竟然让人觉得残忍。一种不同于轻描淡写、高高在上地残忍。

元宵心里几重不可置信过后，无奈的叹惋再度升腾。

“那您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张韵修长的手轻搂着书卷，忽然间又翻过一页：“已经没必要了。”